执念高原
文/王彦彬
“在西藏当过兵的人都有病,这病叫‘西藏情结’!治不好,也无需治。”我是其中一个,心底和梦中总有一份执念,一直在西藏高原。
源于高中时军训的初心和家境的贫穷,我选择了从军。1996年12月,经过体检的一波三折,我应征入伍了,去了西藏。新兵队伍先是在四川新津集结,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前期训练和心理疏导,十二月底,乘飞机从双流至贡嘎机场,历经两个多小时的空中飞行,下了飞机,十个搪瓷洗脸盆,我竟然提不起,头疼、缺氧、呼吸困难,高原反应苦楚难耐。然后乘坐东风大卡车,顺着雅鲁藏布江一路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到了新兵训练营,从此开启了我的军旅生活。
部队的生活枯燥乏味,但有规律,也很有规矩。我们的新训班长是汉中勉县人,对我们严苛又呵护。新兵从地方青年到军人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排长和班长就像我们的大哥,训练中绝不姑息迁就,生活里悉心照顾。队列养成、晨起五公里长跑、体能训练、擒敌技术、政治教育等等,日复一日,三个月淬炼蜕变,高原的寒风里我们傲然挺立,高原的风沙中我们逆风而行,强烈的紫外线下我们向阳而生,缺氧的越野拉练中我们并肩前行。

五年里,从新兵到大队通讯员、文书,到连队班长,再到新训班长,我收获了最纯粹的成长和友谊,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执勤巡逻,色拉寺的山顶,布达拉宫脚下,都有我们写满忠诚与担当的合格答卷,那些渗入骨血的战友情、民族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危难淬炼初心,风雪见证忠诚。1998年,拉萨河抗洪,扛沙袋,堵缺口,筑人墙,河水漫过脖颈,泡在齐腰深的冷水里连续奋战十几个小时,嘴唇冻得发紫、手脚失去知觉也不肯退下,把从一当兵就知道“身体是自己的,生命是国家的”顺口溜,变成了“把生命献给人民”的铮铮誓言。1999年那曲雪灾,战友青治在齐腰深的雪地里铲雪开路,为救灾抢险奋不顾身,诠释了忠诚卫士的责任与担当。在西藏高原,还有更多的感人故事,一座座矗立的墓碑,足以见证高原军人的丰功伟绩。
五年戍边时光,先后送走五批退伍老兵,每一次离别都泪流不止。可最戳心的告别,终究落在自己身上。离队那日,日光刺目,营房前的经幡缓缓飘摇,战友们红着眼围拢过来,紧紧相拥,力道藏着不舍,久久不愿松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五年朝夕相伴的画面在眼前翻涌,尽数化作沉默的相拥。脖子上挂满洁白哈达,胸前优秀士兵、三等功奖章熠熠生辉,沉甸甸压在心口,重量堪比营房后巍峨的雪山,早已融进血肉,刻进余生。
退伍返乡多年,高原情结像一根无形的线,时时牵扯着我的生活。清晨五点半,手机闹钟还未响,身体里的生物钟已准时唤醒了我,套上运动服出门慢跑,踏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却总觉得踩在高原铺满碎石的训练场上,耳边呼啸的风里,似乎还夹杂着拉萨河边凛冽的寒气。每日整理衣衫,手指总会下意识地反复拉扯,直到领口像在部队时那样笔挺规整才作罢。
亲友相聚,话题总会不自觉绕回西藏。聊拉萨河抗洪扛沙袋的艰苦,聊西藏大庆安保执勤,聊布达拉宫广场文艺汇演的值守……朋友们总笑我走不出西藏,唯有我清楚,那些风雪与热血,是一生无可替代的至宝。
看电视时,总会留心西藏新闻,望见高原官兵坚守哨位,看见雪域城乡日新月异,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总许诺家人赴藏旅行,心底真正渴望的,是重回老营,重温滚烫青春,却常年被村务琐事牵绊,归期一拖再拖。无数深夜,我梦回雪域,梦里仍是背着钢枪的年轻士兵,伫立色拉寺山头,远处雪山沐浴圣光。窗外风起,风声酷似高原山间呼啸,成为深藏心底的牵挂。家里的洗脸池上,摆着从部队带回来的搪瓷牙缸,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用,褪色了,也有了锈迹,静静地镌刻着岁月的沧桑。想起部队摆放整齐成一线的牙缸、牙刷、毛巾,那道美丽的风景线,承载着一代军人一起戍守的青春,是每个军人的荣耀与荣光。若是有一天,我有幸再上高原,定会怀揣着它,一起去走走看看!
我们离开高原的人,从未真正离开,雪山的影子种在瞳孔里,风沙的印记刻进骨子里,每当风雪起,眺远山,都会涌上心头。所以别问我们为什么眼里常含泪水,我们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那座永远在高原上站岗执勤的青春!

王彦彬:男,70后,党员,退伍军人,大专学历,现任陵辉村党支部书记,爱好书法、文学、健身;以诗书写家国情怀;以文记录乡村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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