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之夏,鹤岗的宁静》
“心可以碎,手不能停,该干什么干什么。”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在鹤岗七月盛大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冽。北方的夏日,没有一丝蝉鸣,只有风穿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像时光在耳边低低絮语。
成年人的世界,或许直到跨过古稀的门槛,才真正露出它残酷而慈悲的本相。年轻时以为坚强是铠甲,是刀枪不入的倔强。七十年风雨掠过之后才恍然——哪有什么天生的坚强,不过是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把碎了一地的心悄悄捡起来,一针一线缝好,又在晨曦微露时,推开门,迈入那一成不变的日常。
鹤岗的夏天是澄澈的。天幕高远,阳光穿过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筛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这座煤城,从青丝到白发,从矿区的筒子楼到如今的小区单元房,脚下的这片黑土,我踩了一生。日子曾经也匆忙过,像被风追着跑的云,聚散由不得自己。如今退了休,时间忽然慢下来,慢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慢到能数清风翻动书页的声响。
可就在这极致的静谧里,一种空旷却像夏日无形的风,悄然渗入骨髓。身边的老伙计,有的随儿女南迁,有的在生命的长途里提前下了车。坐在单元楼前的小马扎上,看街上推着婴儿车走过的年轻父母,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疏离。在这个年纪,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疾病,而是被孤独与焦虑一寸寸蚕食后的自我怀疑。
但“手不能停”,是那句箴言敲进骨头里的硬度。我依旧每天清晨六点去早市,在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里挑一把带露水的小葱;上午和老伴儿开车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乘电梯上四楼大厅,老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彼此点点头,也不用多说话,音乐一响便缓缓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一套拳打完,浑身筋骨都松快下来,心也跟着沉静了;午后戴上老花镜,伏在案前写几行诗、续一段散文,让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走,像年轻时走在矿区的小路上那样踏实。这些看似寻常的琐碎,正是余华所说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心掏出来,自己缝缝补补”。做这些事,不为成就什么,只为在即将崩溃的缝隙里,依然真切地触碰到活着的脉搏。在崩溃中继续前行,这不仅是成年人的素养,更是古稀之人面对余生最后的、沉甸甸的尊严。
鹤岗的夏夜来得迟,晚间七八点,天还汪着一层瓦蓝,夜风透骨地凉。我给自己泡一杯热茶,看杯中茶叶浮沉舒展,心忽然就静了,像一杯澄下来的水。心可以碎,手不能停。在这座安静的北方小城里,我的夏天便这样在一碎一缝、一停一行之间,被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那个原以为千篇一律的夏天,因为这句格言,忽然就不再慌张了。就像鹤岗七月的风,吹过白杨,也吹过古稀——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便是最深沉的安宁。
陈冬梅,笔名墨涵,土生土长鹤岗人,年逾古稀。一生扎根这片黑土,从未远行。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诗歌与小说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