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低头的向日葵,怀里的光没少
作者/李晓梅
下午陪妹妹们从高铁站回来,顺路拐去了南环的向日葵基地。几个妹妹个个兴冲冲的,手机举得比旗杆还高,说是要在花海里拍一组"夏日限定"大片。
可惜呀,来得晚了点儿。
整片整片的向日葵地,金黄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中间那盘黑黝黝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孩子,耷拉着脑袋等大人训话。小妹"哎呀"一声,明显失望了,手机都放下了半寸。我正想说"明年赶早"来圆个场——
二妹却忽然笑起来:"你们看,其实这样更好看呢!"
她指着近处的一株。那花盘上密密麻麻挤着葵花籽,最外圈还残留着一圈倔强的金黄花瓣,像小姑娘裙摆上舍不得拆掉的蕾丝边。风一过,整个花盘微微摇晃,那些籽粒互相碰着,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在说悄悄话似的。
"你看,"二妹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盘,"这些籽多饱满啊,挤在一起,像不像小时候过年吃的炒瓜子?"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可不是么,我们总觉得向日葵最美的时候是它仰着脸追太阳的模样,却忘了低下头的时候,它怀里揣着的才是最实在的东西。那些花瓣呀,开得再热闹,也是给别人看的;这些籽粒,才是它自己老老实实过出来的日子。热闹归热闹,踏实归踏实,花也知道这个理儿。
弟媳伸手轻轻碰了碰一颗葵花籽,那籽还嫩着,外壳是浅灰的,带一点点茸毛,摸着像小婴儿的胎发。"它这辈子都在追光,"她忽然认真起来,声音也轻了,像是怕惊着谁似的,"追着追着,就把自己追成了一盘光。"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软,鼻尖竟有些发酸。平时觉得弟媳大大咧咧的,没成想她心里头藏着这样细的触角,比我更懂花的心思。
太阳正往西斜,暖融融的光从花盘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还有几只蜜蜂不肯走,在一两朵残花上嗡嗡地转,那花儿虽然蔫了,香气却还在,混着泥土和青秸秆的味道,被风一搅,倒有了一种踏实的甜,像童年傍晚从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
游人不多。一对老夫妻坐在田埂上,老太太指着花盘说着什么,老头就笑,眼角的皱纹叠起来,像另一朵盛开的花。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让孩子的小手去够那些低垂的花盘,孩子咯咯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了一把碎金子似的阳光,又扑簌簌从指缝间漏回去。
妹妹们到底还是拍了照。她们站在花田里,身后是千万个低垂的花盘,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每个人的头发丝都染成了暖棕色。镜头里,那些沉甸甸的向日葵不再像犯了错的孩子,倒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花瓣是灯罩,花盘是灯芯,而里面密密实实的籽粒,就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火苗,温温吞吞地亮着。
回去的路上,最小的妹妹靠在我肩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在田埂边捡到的一颗葵花籽,睡着了也不肯松手。我想起她说的那句"向阳而生,自带韧劲",以前总觉得这是书本上的漂亮话,这会儿倒觉得,向日葵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昂着头追光时那股子意气,而是它低头的时候,怀里揣着的光,一点都没少。热闹过,也沉静过,最后把所有的热烈都收进籽粒里,安安稳稳地,等一阵风来把自己带走。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最后的暖意。后视镜里,那片向日葵基地越来越小,渐渐融进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温柔的剪影。怀里的小妹翻了个身,那颗葵花籽从她指缝间滚出来,落在我手心里,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握着它,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像被谁轻轻缝进了心里,针脚细密,暖意绵长...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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