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可胜与白求恩
作者:沈巩利

他的一生,像一条从南洋流向北国的河,波澜壮阔,却归于沉寂。林可胜,这个名字在历史的涛声中一度被淹没,可一旦听闻,便再难忘却。
他生在新加坡,长在英伦。父亲林文庆是厦门大学的创校校长,曾为孙中山看过病。八岁远渡重洋求学,在爱丁堡大学拿下医学和科学双料博士,三十岁不到便成了北京协和医学院的第一位华人系主任。在消化生理与痛觉领域,他的研究令国际学界侧目,“肠抑胃素”的发现,让中国生理学第一次站在了世界前沿。他是那个时代极少数的、能用最精妙的实验设计直抵科学本质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本该在象牙塔里皓首穷经的学者,在民族危亡之际,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遍布硝烟与鲜血的路。一九三七年,卢沟桥的枪声响起,他毅然脱下白大褂,出任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总队长,一路西迁,在贵阳图云关的密林深处,搭建起战时中国最大的医疗救护中枢。
那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简陋的竹篱茅舍里,汇聚了三千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医者,一百五十个医疗队从这里出发,像血脉一样延伸到全国各个战区,甚至敌后根据地。他认准了一条朴素的真理:只要是抗日,不论属于哪一方,他都送药、派人。据档案记载,那些年里,救护总队救治的军民总数,超过六百万人次。
也正因此,他与白求恩有了交集。那是一九三八年初,白求恩一行辗转抵达香港,又到汉口。正是林可胜,以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负责人的身份,与这位国际主义战士取得了联络,并安排他前往延安。某种意义上,是林可胜搭建了那座桥,让白求恩的医术得以在敌后战场绽放光芒。他还向八路军和新四军派出了多支医疗队,药品和器械一箱箱从图云关发出。
可代价是沉重的。日寇威逼利诱不成,竟在新加坡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妻女。他把巨大的悲恸咽进心里,依然坚守在枪林弹雨中,甚至亲赴缅甸前线指挥救护。他的“左倾”自然引起了当权者的猜忌与排挤。一九四二年,他被指责“阴助延安”,被迫辞去了亲手创建的救护总队队长一职。
晚年的林可胜移居美国,重新回到他热爱的实验室。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他依然发表了二十多篇论文,用一项堪称经典的狗脾脏交叉灌流实验,证明了阿司匹林的镇痛作用在外周,那是阿司匹林研究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一九六九年,他因食道癌在异国辞世,骨灰至今仍未安葬。
他救了六百多万人,却没能救回自己的妻女;他建立了中国战地救护的体系,却被自己人排挤;他享誉国际学界,最终的归宿却是一盒漂泊的骨灰。这巨大的反差,令人心痛,也令人深思。
林可胜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医学本身。它关乎一个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抉择,关乎一种超越党派与个人恩怨的大爱,更关乎一种被后人长久遗忘的、纯粹的担当。他的人生就像一剂良药,苦口,却足以疗愈一个民族的健忘。他的骨灰何时入土,或许已不重要,因为他早已用一生,把名字刻进了这片土地最深的肌理里。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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