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陈鑫
我在青藏铁路工作四十多年,年轻时由于工作需要,经常往返于西格段各站段工区,车间等单位。也曾经三次徒步穿越四千多米长的关角隧道,而每一次的经历都能激起我内心的波澜。长期以来,每当乘坐列车经过关角隧道,就会唤起我灵魂深处的记忆。有一种经历,几十年难以忘怀,有一种情结,值得一生牵挂,有一些故事需要铭记传颂。
关角山,这里平均海拔3600多米,常年高寒缺氧,环境恶劣,年平均气温只有零下0.5摄氏度。于1958年开工建设的老关角隧道位于青海省海西州天峻县境内,它是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段海拔最高的铁路隧道,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修成前,这里也曾为中国海拔最高的铁路隧道,距离西宁200多公里。
八十年代初期,我在西宁铁路分局卫生防疫站任医士。1984年七月的一天下午,原防疫站领导宋站长快步走进防疫科,向大家通报了一起疫情。起因是关角隧道工区雇佣的民工私自捕食旱獭,引发了地区鼠疫疑似疫情。根据青海省鼠疫防治领导小组的部署要求,由铁路卫生防疫站进入疫区,布设第一道隔离圈。时间紧,任务重。老站长当即要求防疫科全体人员做好奔赴疫区的准备,我们立即紧锣密鼓的准备各类防疫药物,消杀用具和装备。
十九点整,西宁站西边岔道口,一台蒸汽机车喷着浓烟等待我们。身着白色隔离服的我们快速登车。孤单的机车向西驶去,车灯刺破暮色。机车里压抑而紧张,只有车轮的铿锵声坚定沉着,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心跳。
三个小时后,机车到达关角隧道东口附近。司机突然在对讲机中接到上级指示,为防止恐慌的民工和牧民扒乘逃离造成不必要的疫情扩散,不能熄火停车,只能以三十公里时速让我们跳离。瞬间我们高度紧张起来,“各自负责带好自己的设备跳下去”,语气坚定震耳。我刚听清楚宋站长这句话,就见他已经背起药箱第一个跳了出去,青年医士小彭拎起一个喷雾桶紧跟着跳了下去。我看见他们滚下陡峭边坡,白色身影在碎石间翻转。见此情景王主任犹豫了,她毕竟是个女同志,后退两步将我堵在了后面。司机着急吼道:“来不及了!我们到二郎站停,你们再想办法!”
“呜”的一声鸣响,机车扎进隧道。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在二郎站下车。四周黢黑,大山如鬼魅俯视着,好在天空有月光照明。司机给我们指明了公路方向,他说,顺着公路走可以到达隧道口。我和王主任对视一下,背起药箱,拎起喷雾桶,踏上黄草滩向前方艰难走去。两个白色身影在月光下移动。草滩荒凉,风声呜咽。像在心疼我们,此刻的月光越来越明亮。我俩在公路边终于拦下一辆路过的军车,年轻司机得知实情后热心送我们到隧道口附近,临别还赠送了一个手电筒。
走进隧道,焦炭味煤油味迎面扑来立刻充满了口鼻,墙壁湿漉漉,导流渠流水声哗哗作响。手电光束摇摇晃晃,我俩脚踏着枕木一根接着一根的数,心中既忐忑又有些恐惧。四千米,两个多小时。惶恐之余中我想着那些在隧道里流过汗的人,他们曾怎样在黑暗中与山体搏斗,勇气还是占了上风。终于看见洞口显露出了一丝微光,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盖在黑暗尽头。
排除疫情,这是第一次穿越关角隧道。
十年后,1995年。我已成了铁路电视台记者,为采访老铁道兵张生林,再次走进关角隧道。藏语里“关角”意为“登天的梯”。对于张生林,这座天梯藏着他全部的青春印记。
我们从洞口并肩缓缓向隧道深处走去,他指着洞顶向我们讲起1975年4月5日那场塌方,1600立方米岩石崩落,127名战友被困地下。氧气越来越少,石头还在掉。“没人喊放弃,就想着一定要活着出去,把隧道打通。”十四小时后全部脱险,张生林双臂骨折,多处被落石刺穿。伤还没有完全好,他又回到工地。1200多个昼夜,数万人用血肉啃下这块硬骨头。
隧道里安静得可怕,张生林接着讲述着,1976年12月31日,临近元旦,每个战士分到两个苹果。此时集合号突然吹响,一批钢轨到了。赵永福冲锋在前,抬着数百公斤钢轨忙碌。卸第十八根时,钢轨弹起砸中他。赵永福倒下了,临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排长,我很疼,我想吃苹果”。
张生林满脸是泪的讲着,话语中带着哽咽。而我和摄像老杨已经抱着机器哭作一团。关角隧道每掘进八十米,就有一名战士牺牲。五十五个年轻生命永远长眠于此。
这一次穿越,触动了灵魂。
又过了八年,2003年春节前夕,柯柯工务段工会祁主席打来电话,想让关角隧道工区职工年三十黄金时段,在电视上给全分局拜年,最主要的是想让家里人看看他们节日仍然坚守在岗位的孩子,丈夫。我当即答应并且很快做好了准备,和摄像小刘连夜就赶到了工区。
第二天清晨,六十多名职工换上崭新工装,在隧道口列队。他们的脸被高原风吹得粗糙,眼睛却亮的精神矍铄。拍完拜年镜头,我们跟着走进隧道拍摄除冰工作流程。洞内寒冷刺骨,烟尘呛的人不能完全睁开眼睛。我扛着灯,小刘扛着摄像机,跟着工人们边走边拍。
我无意中吐了口痰,惊诧地发现竟是黑色的。工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站起身说:“没关系,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见怪不怪了。” 除冰进行了五个多小时。冰锥敲落,洞壁的冰层碎裂。而这样的程序,他们每天都要进行一次。我看着那些在烟尘中弯腰的脊背,思绪翻涌。
走出隧道时已是下午,阳光照在关角山积雪上,白得耀眼。职工们陆续走回工区小院,有人在门口拍打身上的冰屑和灰尘,我回头望了一眼隧道口。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静默着,像大山的喉咙,咽下了太多故事。
三次穿越,三种身份——防疫员、记者、思想者。从恐惧到震撼,从震撼到心疼。关角隧道不只是钢铁和岩石,它装着127人十四小时黑暗中的坚守,装着赵永福没来得及吃的苹果,装着黑色痰液里日复一日的忍耐,装着五十五座墓碑和无数个默默无闻的黎明。
车轮仍在铿锵,列车仍在青藏线上穿越。已经退休的我坐在窗前,仿佛能聆听到关角山隧道回声轰隆而来,又渐渐远去。像所有为关角隧道付出青春与生命那些人的呼吸,轻而长,不肯断绝。
作者简介:
陈鑫,男,汉族,退休前曾任青藏集团公司融媒体中心办公室主任,青藏铁路拉萨记者站站长,青藏铁路建设总指挥部宣传部记者。擅长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其作品曾在中央电视台,铁道部影视中心,中国铁道报,西藏电视台等媒体大量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