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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沧桑
杨盛龙
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文物古迹很多,其中最吸引人,使人引发沧海桑田之感的是清代小码头遗址和待渡亭。
坐落在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北面边沿的西津渡清代小码头遗址,被一大片两百多平方米的平板玻璃罩着供游人参观,五六米深的土坑,2008年发现遗址之后竖立的或稀或密两三排木桩,保护着堤岸、台阶、护坡,坎上坎下、斜坡、台阶上长满荒草,在玻璃的笼罩保护下青葱翠绿,台阶上有夯土,还铺有石面,有石砌缓坡长堤式台阶。有关人士介绍说,唐、宋、元、明等朝代早期码头遗迹被包裹在清代的晚期码头内,小码头遗址被长江水裹挟泥沙淤涨淹没,守护着历史的沧桑。
土坑之上的地面是现代街区,街道纵横交错,各式店铺繁多,有客栈、饭馆以及歌舞艺术方面的店铺,还有许多为船家服务的木匠铺、缆绳店等。沿西津渡古街往西,左转折拐向南,攀爬一段二十几米长的石级台阶,共计走一百多米,到达待渡亭。待渡亭坐落在蒜山半山上西津渡老街的一个平台上,为歇山式砖木结构半亭,是待渡的人们避雨歇脚的古渡口,是人们来往送行,文人怀古凭吊之所。
这西津渡位于镇江城西云台山(蒜山)半坡,三国时期就是吴楚通津古渡,叫蒜山渡,唐代称金陵渡,两宋时期起称西津渡。自古以来西津渡就是交通咽喉,服务于商旅客货以及军事运输。西津渡老街是从镇江去扬州的必经之路。西津古渡平时担任普通客运货运,战时担负军运任务,是重要的交通枢纽。
文人们在西津古渡留下了许多动人诗篇。唐代诗人张祜那首脍炙人口的《题金陵津渡》镌刻在山根石碑上:“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这首诗意境凄美,画面感极强。张祜塑像站立在待渡亭旁平台里边高高的山墙下石台上。唐代诗人王安石当年应召赴京,从这里荡舟渡江北去,即景抒情,写下著名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西津渡老街横亘在云台山(蒜山)半山上,待渡亭居西段,老街四五米宽,一路往东,全部是青石铺就,或上或下,有坡度不大的石级,石级中间石板上还有车辙遗留,沿途古迹很多。始建于元代的跨街昭关石塔是过街喇嘛塔,全部用青石雕琢砌成。创设于1703年的救生会,主要职能是救助渡江遇险者。始建于1864年的英国领事馆,是三层西式风格建筑,现在是镇江博物馆。还有铁柱宫、朱方印社等。老街东头的五十三坡建在观音洞东侧坡道上,有用花岗岩条石砌成的五十三级台阶,里壁墙面上有五十三参图,取自佛经典籍《华严经》善财童子求教于五十三位高知者的故事。
老街中部山墙根,玻璃框箱罩着一个长方形考古坑,坑内五级台阶,分别截取历代西津古街的路面,唐代以前是原始的沙土路,唐、宋、元、明、清代的路段分别为不同的沙石路、小石块镶嵌路、石板铺路,考古坑里壁墙上镌刻着几个大字:一眼看千年。
登上云台山(蒜山)云台阁北望,长江两岸风景尽收眼底。从待渡亭到尚清戏台,再到五十三坡一线以北的大片地方,是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街巷纵横,各种店铺星罗棋布。街区以北的长江故道类似一片湖泊,湖之北是弯弯长岛长江生态湿地公园,再往北才是当今的长江南岸。从待渡亭往西到金山寺1.5公里;到长江南岸边的镇江港客运站渡口4.7公里,到长江边的长江镇江航道处征润州码头4.1公里。这一大片地方包括金山、北固山所在的镇江市区数百平方公里地域,都是长江水裹挟泥沙淤涨填起来的。海拔44米的金山,清代之前曾经是长江水流中的岛屿,形如“江中一朵美芙蓉”,四周波涛环绕,风景幽美,长江水波涛滚滚,巨浪接天,《白蛇传》中“水漫金山”神话传说,或许就是历史上的真实情形。
考古证明,距今六七千年前,镇江、扬州一带为古长江入海口。滔滔长江水裹挟大量泥沙沉淀壅积江口,水面波涛汹涌,水底暗沙堆积,江进海退,逐渐填海成陆。真是沧海桑田,古今巨变!
西津渡是当时镇江通往江北的惟一渡口,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自三国以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孙刘联盟为迎战曹操水军,诸葛亮和周瑜在蒜山共商火烧赤壁大计,赤壁之战极大地打击了曹军,蒜山因此被叫做算山,后人在山上建算亭以纪念。南宋时期,金兵南侵润州,守将韩世忠率军驻守西津渡抗御金兵,梁红玉引金兵入黄天荡,与岳飞合兵打退金军。西津渡是英雄的渡口。
西津渡原本在长江边,一千多年来,南来北往的客人在此上下船。清代以后由于江滩淤涨,泥沙淤积,江岸逐渐北移,古渡口已经远离长江岸几公里,与江流还隔着一座岛屿、一片江流故道水域,曾经的西津古渡已经成为远离长江江岸的城区。
镇江与扬州隔长江相望,在自然地理、风景名胜、物产商贸等方面相比肩。镇江人看扬州,有点儿不屑:连一座山都没有,平乏得可以!常常以自己拥有三山而骄傲。
西津渡水下掩藏着那么多历史,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不但连接着古今地理变迁、沧海桑田,还连接着神话传说、历史典故。西津渡不远处的金山寺下有白娘子爱情文化园,《白蛇传》传说故事流传,水漫金山,波浪滔天,一场恶战,将金山寺的高峻,江流的宽广,连接着杭州西湖的断桥残雪,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故事永流传。
镇江的金山、北固山、焦山三座小山与滔滔长江所构成的图景,在沿江城市中是仅有的。三座小山海拔都只有几十米,从临江平原拔地而起,就不显其小。濒临长江,登高望远,江天一色,视野特别开阔,三座山上遍布寺庙以及各种建筑,穿插着许多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白蛇传》和“水漫金山”故事在中国已经是家喻户晓。焦山有大大小小寺庙和庵堂十几处,有吸江楼、华严阁、壮观亭、观澜阁、百寿亭、别峰庵板桥读书处等,各领风骚。《三国演义》描写的北固山甘露寺“东吴招亲”历史故事曲折动人,刘备借东吴荆州无意归还,周瑜定下东吴招亲美人计,想趁机把刘备扣留起来作为人质,以夺取荆州,诸葛亮将计就计,派赵子龙陪同刘备到镇江,孙权的母亲吴国太经过面相,允许将女儿尚香嫁给刘备,孙刘联姻之事弄假成真,东吴赔了夫人又折兵,“东吴招亲”故事被传为千古佳话。传说北固山多景楼就是吴国太会见刘备的“相亲楼”。在这里眺望长江,烟波浩瀚,发人慨叹,多少诗人骚客留下壮丽诗篇,以北宋诗人辛弃疾《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最具代表性:“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同治至光绪前期,随着江淤上涨,镇江长江码头向上发展,1900年前后西津渡清代小码头被淤泥填成陆地,百年前的地形不再,沧桑巨变,一眼看千年。千年古渡,亿万年江流。唐宋元明清,从古说到今。
就在西津渡西边几公里处,润扬长江公路大桥2005年建成通车。润扬大桥横跨区域面积五十多平方公里,跨过长江主流和分流以及其间的世业洲,大桥建成后过往交通由汽车轮渡改为从桥上直接通过,大大缩短了镇江扬州两市的时空距离,对于带动经济发展,意义非凡。民间流传,大桥起名时费了点脑子,叫镇扬大桥么,有些压抑本不服软的扬州;叫西(津渡)瓜(洲)大桥么,有点不雅,最后叫成润扬大桥。建成时砌跨度位列中国第一、世界第三,设计使用寿命100年;通航净高为海轮50米、江轮24米,位列世界前列。反观1968年建成的南京长江大桥,通航净高24米,影响通航高度,是拆除还是保留,颇费心思。
我站在云台山顶,眺望一百多年来长江的北移,由长江裹挟泥沙淤涨填起来的大片陆地,未来百年间西津渡历史文化街区到世业洲大片地域水中岸上由江水裹挟泥沙会淤涨多少?不禁想问,润扬长江大桥的设计通航净高,考虑了长江裹挟泥沙淤涨吗?
文/杨盛龙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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