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清欢在故园

—— “半岭人家”纪胜

文/李佳桂

宇宙鸿蒙，尘世繁杂。世人汲汲于浮名微利，辗转名利之场，几人能脱羁缚？余常自思忖：世风嚣扰，灵台纷扰，何处可安漂泊之魂？此生漫漫，何方能觅淡泊清欢？丙午盛夏，吾与淮上书画名家、收藏大家三位好友，冒溽暑、历风雨，访友人汪公之“半岭人家”，栖居数日，终得心中答案。

“半岭人家”坐落何处？歙县溪头镇深山之中是也。

溪头镇旧称歙县里东乡，去县城四十余里，徽商发源之地，千年文脉绵亘。境内墓祠亭阁、石坊碑碣星罗，明清古宅连片，虽经兵燹离乱、岁月摧磨，犹存厚重古徽遗韵。欲寻徽商旧迹、探古歙幽胜者，此地实为不二之选。

尤其半岭人家所在地蓝田村，更是江南叶氏肇基之所，迄今一千四百二十载。村中代有贤才，山川灵秀更冠一方。狮象二崖对峙，俨若守门瑞兽；石佛洞乃天然石灰岩溶洞，竟有上中下三厅，千奇万象皆造化生成，洞畔佛迹、骆驼奇石相映成趣。古揽胜潭拓为红旗水库，群山环碧，天光云影倒映一湖澄明；九曲溪泉迂回九转，北折东、复南向，合“天门开、地户闭”风水上格。更有钟、鼓、旗三山列峙，龟蛇锁扼岭口——岭径蜿蜒如长蛇，山坞十三方塘类比龟甲，形意兼备，不胜枚举。

蓝田村还留存完整人文胜迹十余处：汪氏节孝坊、如来佛柱、文昌阁、王姬叶母墓、正谊学堂、礼公墓祠、梓树巷古民居、御赐花园、叶元龙故居、梁王上马石、接王亭、皇孙桥……但观其名，一幅水墨古卷已宛在眼前。

村落格局一循明清旧制，群峰环抱，丘陇平缓。布射、双竦、挑溪三水自西北贯东南，自古谣云“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四时气候匀和，雨泽丰沛，物产殷饶。村巷幽深，清流绕舍，青石板路蜿蜒交错，串联千年耕读旧事与今世烟火，游人至此，往往流连不忍去。

主人汪公，乃徽州汪氏旺族名门后裔。幼承族训，以勤读诗书立身，负高才入职巨企。虽一身温文儒雅，却于都市商海乘风弄潮，历尽浮沉。待尘劳身退，常怀桑梓之思，不忘祖训“居必择乡，宅必卜邻”。三载营构，融古萃今之“半岭人家”终得落成。

别院占地二亩有余，倚岭而筑。后山竹木蓊郁，绿荫蔽日；宅向东南，平畴千顷，良田若碧玉平铺，视野开阔。抬眼遥望，合福高铁横亘两山，长虹一线，隐隐可闻现代车马喧嚣，为千年山村平添鲜活生气。

院中分百年古宅两进，另起徽派新式小楼一座。老屋夯土为墙、黛瓦覆顶，修旧如旧，完整留存百年古貌；新楼卓立青山绿水间，轩昂清朗。远观小楼，一如衣锦游子，毅然归守故土；立院中凝望老屋与小楼相依相连，又似阅尽沧桑老者，偎依后世子孙。古旧柴门开合，咿呀作响，声声尽述百年世间起落。

华夏古建，深藏天地空间之哲、日常栖居之美，前庭后院，是为营造经典范式。前庭主迎宾、行礼乐，俗谚云“前庭宽广有余粮”，故务求开阔明朗；后院独属休憩养静，宜围合藏风、聚气安身。前庭为家之颜面，后院乃心之归藏。一院兼具表里，恰合国人外儒内道之本心。

汪公深谙此道！为拓小楼前庭，垒数丈挡土墙，填土抬坡，辟出近二百平方外圆内方之广庭。高台设栏，东望阡陌溪流，远观水库飞瀑。庭中植百年绿梅，铁干虬枝，疏影横斜，似苍龙腾跃;而树冠繁叶凝翠，尽含太古春意。俯仰之间，似浸唐诗剑气、宋墨清韵。若逢梅蕊初绽，约二三知己，梅下置酒，效仿青梅煮酒论英雄之旷达，相与吟咏古句：“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杜耒《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山园小梅》）；“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墨梅》）……人间风流雅趣，何处可复寻哉？

后院隐于院之西北隅，借老屋、小楼夹角空地依山而构。西北八卦属乾，为天门方位，风水宜垒石聚气，汪公却直借青山为屏障，取“背后有靠、根基安稳”之意。用心良苦，妙不可言！山脚筑高台，上筑古屋一间，依古屋又建半边亭。亭成之日恰逢瑞雪纷飞，遂名“雪台”。亭在半掩半露视觉美感中，尤显凡事不求滿之传统哲思。多个古陶盆瓮拥台罗列，草木葱茏，繁花似锦，恍若山间流云坠落。拾级而上，自有小菜园一畦，时蔬鲜妍；周遭茶园层叠，条条茶垄如碧绸缠于山腰。山上，扑面而来滿眼青绿，穿行漫山茂林修竹间，时有云雾缭绕，恍入蓬莱仙境。

前庭与后院，由粉墙黛瓦院墙下一条蜿蜒甬道相通，深得曲径通幽之趣。遥想主人日常：冬则亭内围炉煮茶，把盏赏雪；夏则接山风一缕，抚弦吟诗；闲时莳花灌圃、耘锄菜畦；朝夕缓步亭下，观四时草木荣枯，品半生风雨悲欢，何等悠然自适！

面对此景，如言：英雄泪尽是青山，霸业销沉碧水寒，未免多了些悲情。那么，说是“风波不到处，即此是蓬莱”，能不令人叹服？

若说移步前庭后院，目之所遇，是山水藏风水、风水融自然；而待留宿院中，触目所及，皆是千年文脉气韵。门厅、茶室、客房、回廊、膳室，字画古玩俯仰皆是。即如民宿客房亦各取诗词雅字为名：曰：田田、曰：青青、曰：纤纤、曰：三元、曰：布草……皆清雅脱俗。两间老屋辟作书房，名家手书“再读堂”匾额高悬土墙之上，默默承续汪氏千年耕读薪火。架上古籍、新书杂陈，足见主人勤学博闻。古案上摊开的线装《史记》，朱墨眉批密密麻麻，案侧一台银色电脑静立其间，古今文脉相融，意蕴深长。

“再读堂”后方，一方天井透亮开阔；天井对面，是间宽大的画室，长案齐备纸墨笔砚，静候四方文人雅集。立于天井之中，前观书斋、后瞻画室，墨香漫溢，不觉低吟起清人张德松《题半山草堂》来：“半山茅舍望花溪，明月无邀照竹低。墨染白宣香可嗅，清风也品去东西。”

初至之日，随汪公览过全院，心中感慨顿生：人之一世，纵坐拥千金广厦，若无一处贴近烟火、可慰心神之院落，终究是缺憾。半岭人家，融市井烟火与山水诗情于一院，足以修身静心，令漫漫岁月回甘，实为尘世难得清境。

日暮时分，当我等围坐可尽览前庭风光落地窗前茶台，品茶闲话时，汪公道，夫妻二人虽俱过花甲，衣食已然无忧，别院落成之后，仍再置水田二亩、凿一方鱼塘，且搭建禽舍，蓄养鸡鸭。同行友人皆有所不解：归乡本为避世安闲，何苦再自寻劳作之苦耶？而汪公淡然二字作答：情结。

言语未歇，女主人荷锄归来。

女主人虽然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又是劳作归来，风尘扑扑，却是尽显“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神彩，眉目舒展，滿面春风，笑谈一日农事：稻田杂草已薅；鱼塘巡查完毕；鸡鸭尽数投喂……

女主人一向热衷风雅之事，举凡书画文玩无不通晓，如今却对农事乐此不疲；而汪公亦乐在其中，耕读相济！这使我深深感觉到故土的魅力、大地的魅力，亦隐隐领悟到汪公所言“情结”二字的内涵与分量，不由的默然沉思起来……

木高千丈，叶落归根。古往今来，上至将相鸿儒，下至布衣百姓，皆思解绶归田，心向桃源隐世。究其根源，是农耕文明早已镌刻民族骨血。世人心底，皆眷恋脚踏泥土的踏实，贪求春种秋收的安稳，更渴望自在呼吸山野清风。然余细思，其意不止于此。

半生奔走于红尘，周旋无尽纷争，心为俗事所缚，终日惶惶。人人心中，无不藏有一处执念：欲远避车马喧嚣，挣脱人际纠缠；握一缕绵长乡愁，择一隅静谧山林，遇一知己倾心，慢煮一壶流年风月，独守一份从容淡泊，安度余生清欢。这份根植魂魄、永世难消的乡土眷恋，便是人人心目中最温柔的归处。

浮生一世，行路多坎坷，骤雨疾风常有。若世间无人为你遮风挡雨，故土家园，便是天地馈予众生最大福报。何妨放下一身俗世牵绊，归赴乡山，与天地相融。让故乡高岭，拓宽观世胸襟；让故乡清流，涤荡半生风尘；让乡野清风，吹散心中虚妄，且让老屋深院，安放漂泊半生、无处栖止的灵魂！

自半岭人家归来，已过去多日，时常想念汪公那座庭院;想念那山、那水。犹记入院第一眼所见：院内一尊如古物的石槽中，一蓬睡莲生机盎然，含娇欲语，恰应古诗“田田初出水，菡萏含娇蕊”名句。半池碧叶间，白莲三株，或盛放、或半舒、或含苞，清雅绝尘，宛若白衣仙子凌波而立。古语云：“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花开自见佛性禅心！原来清净道韵不必远求，不必遁迹深山古寺，开悟之处，便是此半岭人家一院烟火诗意之间。

（丙午岁七月初十，访“半岭人家”归后谨记，于合肥塘西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