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我随眉阳艺术团去红河宾馆演出。

   车进入山门，路便蜿蜒起来。两旁的山渐渐收拢，将天空挤成一条蓝盈盈的带子。待到了红河谷深处，豁然开朗，四面青峰环抱，仿佛天地在此处特意辟出一方院落，专为安放人间的好时光。红河宾馆就坐落在这一片浓绿之中，白墙青瓦，像个安闲的老人，静坐山脚下纳凉，河水从它背后淙淙穿过。

下了车，我便换上主持人那身略正式的衣裙，站在小广场边候场。暮色尚未四合，山影已斜斜地铺过来，将暑热滤去大半。乐队奏起《喜洋洋》的曲子，二胡与笛子缠绵着，像山涧里的水缠着石头，叮叮咚咚地淌出来。这声音不似城里乐队的张扬，倒像是从山肚子里生出来的的清气，软软地拂过耳畔。四下里原本散坐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目光朝着一个方向。我握着话筒，看着那一张张被暮色镀暖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在这样的地方做主持人，话不必多，山替你说。

舞起来的几位穿红着绿者，旋身时，裙摆便成了一朵朵饱满的花，开在苍翠的山色里。那舞步并不繁复，朴实的秧歌步，却跳出了韵律。我不禁想起幼时在乡下，逢年过节看大人们踩高跷、扭秧歌的情形。那时的快乐也是这样明晃晃的，不掺一丝杂质。忽然听到有个稚嫩的童声喊：“奶奶真好看！”循声望去，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正拍得起劲。她身旁奶奶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我在台上报幕时，声音也不觉轻快了几分。

秦腔响起来时，整个山谷都静了。那声音粗粝而倔强，像山岩上蹭出来的风，带着关中黄土的厚重。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那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那股子力道撼动人心，最后一句拔得极高，尖利利地刺破暮空，惊起林间几只归鸟。我看见前排一位老汉悄悄用袖子揩眼角，袖口是旧的，却洗得雪白。他身旁的老伴不做声，只把手轻轻覆在他膝上。秦腔于陕西人，大约不是戏，是日子熬出来的汁水，咸里带着回甘。

轮到与朋友朗诵时，脚下的红地毯被夕阳晒了一天，还留着浅浅的暖意。我话筒握在手中，面对青山绿水，面对无数双眼睛，指尖竟有些发颤。音乐起了，我开口：“我放歌——奔腾的激流，静默的山梁；我放歌——四季的容颜，万物的灵光。红河谷，你是大地的诗行，你是灵魂的故乡；红河谷，你是眉县人永远的精神家园，心灵的天堂。”——到底是自己为这片山水写的诗，字字句句发自内心。

声音撞上山壁，又折回来，像山在轻轻应和。台下有老人微微仰起脸，眼里映着最后一抹霞光。合诵“秦岭苍苍，渭水汤汤，幽谷藏秀，岁月绵长”时，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为红河谷放歌，是红河谷借了我的喉咙，给自己唱赞歌。“红河谷，我们永远为你放歌。”句子落尽，掌声从四面涌来，带着四嘴山上层层叠叠的绿，比任何剧场的喝彩都让人动容。

真正让连绵的山都活起来的，是高潮部分：全场大合唱。李团长起了《南泥湾》的头，起初稀稀落落的，渐渐地，声音便聚拢了，像溪流汇成河，又奔向大海。唱的不止台上的演员，还有场下的观众，宾馆的服务生，甚至连路过的小贩，都跟着哼起来。唱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时，宾馆那位一直静立在廊下的经理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格外有力，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半辈子的风雨都唱出来。我给他递话筒时，忽然明白，山是有记忆的——今夜收进去的这些歌声，日后起风时，便会轻轻哼给路过的云听。

   最动人的光景在夜幕彻底垂落之后。《呀啦索》的旋律荡开，人们便自发围成圈，手拉着手，跳起了锅庄舞。有白发的老者，有带孩子的母亲，有系围裙的厨娘，有刚放下行李的游客。月光慷慨极了，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银边。我也被拉进圈里，衣摆被山风撩起。旁边一对老夫妻，男人的手颤巍巍地握着女人的手，女人步子慢，他也跟着慢，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摇曳。几位年轻人跳得野，笑声亮，像山间的风铃，久久不散。这一刻，我不是主持人，只是红河谷一个被月光和音乐带着走的人。

  曲终，人们依依散去，几盏廊灯守着满山的绿，涧水潺潺地响，方才的歌声似乎还在，但已辨不清调子，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混在风声虫吟里。神仙岭的黑影沉默地站着，像个巨人，把星星举在头顶。我想，人这一生，有多少个夜晚能这样干净地交给歌声？城里的声音关在房子里，驯顺而规整；这里的歌声自由、随性，带点野味，顺着山坡跑，顺着风儿飘，一头钻进叶脉、石缝、崖畔、山洞，再也不肯回来。

  返程时，回望宾馆窗户上灯光影影绰绰，我不由哼起《难忘今宵》。唱到“共祝愿祖国好”的那一句，算是唱懂了什么叫“家国”——那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这样具体的、温热的瞬间，是白发与童声的交叠，是秦腔与红歌的相和，是这山水间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那一点不曾熄灭的火。

  车子在盘山路上绕行，我摇下车窗，想最后听一听山的声音。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香。远远地，似乎还有歌声在追——追不上，便散了，化进满山满谷的绿意里去。从此，红河的水，大约要流得更响了。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