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声的震撼
——郑曼长篇非虚构《西安女娃》读时的札记
肖云儒
一
开始并没有打算细读这本书,最近事太多。但拿起来却放不下。“带病生存”中的拼搏、诗性之美、哲理之思,都吸引了我。我读到的是自己生命中很少接触的生活场景与生命过程。吸引我的不只是事件和人物,更是生命在绝境中迸发的力量——这就不只是一次新质的艺术欣赏,更是一次新质的生命体验,是阅读中的无声震撼。
面对萱萱、阳阳们的坚强,我不由得反省自己的懦弱。他们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躲闪、退让。我常常处在那种弱者哲学的笼盖之下。而他们,都是残疾人,都挣扎在生存线上,却比我坚强十倍百倍。他们一步一步用自己的生命进程证明着自己。这一点,深深地震撼了我。
二
小说呈现的是常人很少看到的生活场景——在鬼门关前与死神争夺的人生舞台。作者把人物推到绝境中考验,命运一次又一次把他们按进泥泞,他们却一次又一次执着地爬起来,站起来!他们借社会的风,扬自己的帆,破想破的浪。在人生贫瘠的土壤中孕育出生命之花,在绝望的幽暗处如星辰般闪光。
作者以逼真的纪实,铺排着一个一个真切的人物命运和生活场景,让我们感受到难得的“这一个”的个别性,以及同样难得的同处一个共鸣场的群体性。个别性和鲜冽感,是文学创作中不可多得的东西,它让我们在个例的生活环境和事件中产生共性和共振,在独特的生命进程中产生互感与互济。在文学审美中,“这一个”便走向了人类互爱互助的最广阔的天地。
三
在形象之外,小说创建了自己的整体意象和寓象——“带病生存”。这个“病”,既指人物的生理疾病,也指向心理疾病、精神疾病——软弱、恐惧、消极、坐以待毙的弱者生存观。“带病生存”这一寓意告诉我们,人类最需要的是精神健康,是精神力量。若怀坚强之心,有病有困也能活得精彩;若软弱成疾,便会愈益艰难。萱萱和她的同伴们,实则是一个群象,一个寓象群体,一个由精神力量与治疗手段结合而成的支撑生命的强大支柱。在这里,典型人物升华为寓象人物,典型环境升华为精神环境,普普通通的人升华为大写的人!
四
在纪实的基础上,作品穿插了大量诗作和作者与人物之间的对话。这是作为诗人的郑曼内心的剖白与思索。创作主体与她笔下的人物自如穿插、高度互融,作者将自己的诗情气质注入萱萱和其他人的生命之中,让他们在磨难中由软弱者、受难者变成一首诗,一束光。在这里,真——特异性生活的真切描绘,善——哲理之思,美——诗歌之境,三者融为一体,弥散为一种有如宗教却又超越宗教的人本力量。在人本力量得到高度神圣化的氛围与境界中,读者无不受到深深的感染。
因此,这部长篇实际上有四重意义:其一,社会意义——助残事业、人际友谊与道德层面的关怀;其二,人格意义——力量、坚强、执着、奋斗、乐观与互爱互助;其三,文学意义——哲思、诗性与寓象交织而成的美与思的氛围;其四,神圣意义——对生命所作的伟大歌吟。
五
当然,也有一些遗憾。
作品的后半部分,即具体创业的段落,稍稍落入了事件过程的交代,人物的性格与精神世界被推远了,略显模糊。作者未能将事件完全纳入精致的文学构思,未能充分开拓人物性格与内在精神,多少陷于事件和情节的铺陈。这本身并无不可,只是由于本书特有的纪实性与叙事主体在作者、主人公及其他自叙者之间频繁转换,便容易显得不够清晰。过分追求事件过程的纪实,反倒显出了一点紊乱与粗疏。
书名也有些遗憾。《西安女娃》与书的内容、人物之间缺乏深层的内在关联。倘若从主人公萱萱的名字出发,取意于萱草的古典诗性意象,或许更能耐人寻味。
2026年7月11日

作者简介;
肖云儒,著名文化学者、文艺评论家、书法家、教授,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曾任职务:中国文联全委会委员、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陕西省策划协会主席。
现任职务:陕西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西安交通大学、西北大学、陕西师范大学等多所高校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荣誉: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图书奖、冰心散文奖等二十余项国家级和省级大奖。
学术贡献:1961年提出“形散神不散”散文理论,影响深远;开创中国西部文学与西部文化理论研究体系;三次驾车重走丝绸之路,出版“丝路三部曲”,被誉为“一带一路”文化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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