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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大大的问号
第三章:彩礼与命债
十九岁那年的春天,媒人踩着田埂上的新绿,走进了老刘家的院子。“九儿这孩子,模样周正,又能干,”媒人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说,“邻村的青,人勤快,长得也不错,就是家里要彩礼,一千块钱,两身新衣裳,还有辆自行车。”
母亲听了,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千块钱,对当时的老刘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二哥结婚的债还没还清,三哥眼看也要说亲,家里的粮缸比脸都干净,哪来这么多钱?
“婶子,能不能少点?”母亲搓着手,声音带着恳求,“你看俺家这情况……”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媒人撇撇嘴,“人家青可是十里八乡的好姑娘,多少人盯着呢。九要是愿意,就赶紧凑钱,过这村没这店了。”
九儿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他见过青,在镇上赶集时,那姑娘挑着一筐菠菜,辫子黑亮,眼睛像秋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心里是愿意的,在这个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家里,“娶媳妇”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日子。
“我娶。”他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父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说啥?钱从哪儿来?”
“借。”九儿吐出一个字,转身进了屋,留下父亲和媒人在院子里发愣。
借钱的日子,成了九儿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煎熬。他跟着父亲,挨家挨户地敲邻居的门,低三下四地说好话,手指被门槛磨得发红,嘴唇说得干裂起皮。有户人家愿意借五块,却要三分的利息;有户人家手里有闲钱,却指着他家的土房说“还得起吗”;最难堪的是去大爷家,大爷叹着气塞给他一百块,大娘却在一旁阴阳怪气:“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拖累亲戚。”
九儿把那些冷嘲热讽像吞苍蝇一样咽进肚子里,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暗暗发誓,将来有了钱,一定要让这些人都高看他一眼。
信用社的贷款批下来那天,父亲在砖窑厂累得晕了过去,被工友抬回来时,脸色惨白得像纸。母亲抱着父亲哭,九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指尖都掐进了肉里。
总算凑够了彩礼。自行车是买的二手的,铃铛都锈了,九儿擦了整整一天,直到能照见人影;新衣裳是姐姐们连夜缝的,布料是最便宜的粗布,可针脚密得像天上的星星。
结婚那天,九儿穿着新衣裳,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去邻村接青。青穿着红棉袄,盖着红盖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九儿骑着车,感觉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那笔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的债。
新婚之夜,青掀开盖头,看着九胳膊上的老茧,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说:“九儿,以后咱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九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心里想的是,这一千多块钱的债,啥时候才能还清。
婚后的日子,比九儿想象的还要难。青是个好媳妇,跟着他起早贪黑,蒸包子、卖面食,手上磨出了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却从没抱怨过一句。可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花,孩子要吃奶粉,老人要吃药,债主时不时上门催债,九儿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变得越来越抠。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青想买块香皂,他说“用皂角挺好”;侄子来串门,想拿块糖吃,他赶紧把糖罐藏起来;卖包子时,有人多要一张纸,他都要念叨半天“这纸也是钱买的”。
青劝他:“九儿,别这么省,身子要紧。”
“你懂啥?”九儿瞪她,“不省着点,债咋还?孩子将来咋办?”
青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夜里偷偷抹眼泪。她发现,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心里像长了个钱串子,眼里只有钱,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更难的是分家。三个哥哥都已成家,父母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想把家分了,弟兄几个各过各的。可分家产时,矛盾爆发了。大哥结婚早,那时候彩礼才几百块;二哥结婚时彩礼涨了,还借了债;九儿送的彩礼最高,欠的债也最多。
“分家可以,债务得按花费分!”大嫂叉着腰喊,“凭啥他九儿娶媳妇花的钱,要咱们一起还?”
“就是!”二嫂跟着帮腔,“他结婚时买的自行车,凭啥算家产?得给他折价!”
九儿的媳妇青也急了,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红着眼说:“我家九儿是老小,结婚时啥都没有,现在分债凭啥不多担点?你们当哥的,就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债压死?”
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哥哥嫂子们互相指责,唾沫星子横飞,孩子们吓得哭,邻居们围在门口看笑话。父亲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咳嗽声撕心裂肺;母亲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吵了!”九儿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嘶哑,“谁欠的债谁还!我自己的债,不用你们管!”
他以为这话能平息争吵,没想到大嫂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有本事自己还?就你那小摊子,猴年马月能还清?”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九儿的心里。他看着哥哥嫂子们鄙夷的眼神,看着父母绝望的表情,看着怀里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一股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