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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骨灯魂守滩里
(散文)
李良华
雪峰山山脉东边山挨山连成一片,层层青山环抱着一方乡土,龙江河弯弯曲曲,缓缓流过武冈邓家铺原先的滩里村,如今村子并入石龙兴村。一河活水养着滩里祖祖辈辈的人,沿河梯田层层排布,老屋场错落分布,一条条石板小路串联屋舍,撑起乡里人一辈子的烟火日子。在这片依山傍水的地界,滩里水龙灯代代传下来,也是实打实的湖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唐末算起,一千四百多年寒暑往来,水龙灯以竹篾做骨架,灯火显灵性,河面作戏台。老辈人常讲,这条江上神龙,藏着一村人的苦日子与念想,坐在江边慢慢讲,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完整旧事。
滩里人世世代代挨着龙江讨生活,耕田种地、河里放排、江上打鱼,一家人的生计,全都拴在这条河水身上。只是早先的龙江河,性子野,脾气烈,一年四季,总让沿岸百姓整日悬着心。
一到春夏梅雨时节,雨水落个不停,山洪说来就来,滚滚浊水顺着山沟涌入大河,江水暴涨漫过堤岸。河边低洼屋场最先遭殃,土墙被大水冲塌,田里刚长出来的青苗,一夜之间便被浊浪卷走。良田沦为荒滩,家园一片狼藉,庄户人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头来往往一场空。等到秋冬久晴干旱,河床裂出密密麻麻口子,到处都是裸露乱石。田里泥土干硬结块,禾苗枯死绝收,家家户户缺粮少食,只能省吃俭用,苦熬荒年。
常年靠河水谋生的放排汉子、打鱼农人,日子更是步步惊心。龙江河道弯绕,水下暗礁、险滩随处可见,水势变化无常。那时候没有机动船只,也没有防护手段,放排汉子撑着木排顺水下行,江面看着安稳,底下暗流涌动,稍有疏忽,木排撞上礁石、卷入漩涡,不少滩里汉子出门讨生活,再也没能回到自家院子。
江上打鱼的小舟本就单薄,江上起风翻浪,船身摇晃颠簸,说翻就翻。过去缺医少援,落水之人十有八九难以活命,渔人安危只能听天由命。一旦遇上枯水季节,江面乱石遍布,木排通行不得,放排的营生就此断掉;渔舟无处撒网,渔人只能把船靠岸,望着干涸河道束手无策。
那时候的滩里人,一辈子靠天靠水过日子,面对天灾毫无办法。每逢洪涝干旱、江水作乱,老百姓只能带上香烛纸钱,成群结伴赶到江边,对着滔滔河水磕头跪拜,含泪祈福。乡里代代相传,龙江水底住着水府龙神,掌管一方风雨祸福,年成好坏、水路安危,全都由神明定夺。大伙都认定,灾祸接连不断,都是平日里敬奉不够,惹得龙神动了怒气。
可光是烧香磕头,终究挡不住天灾。洪涝旱灾年年反复,苦难一桩接一桩。乡民整日愁眉苦脸,觉睡不踏实,饭吃不香甜,看着良田损毁、屋舍倒塌、亲人遇险,心里焦急却毫无对策。整个村子常年被愁云笼罩,家家户户日子过得清贫窘迫,举步维艰。
长久的水患磨难,催生了流传千年的滩里水龙灯民俗。这段旧事,最早要追溯到唐末年间。彼时潭州节度使邓处讷的儿子驻守武冈东北乡,管辖滩里一带地界。邓公子心地仁厚,体恤乡里疾苦,常常走进村落走访民情,亲眼看见百姓常年遭受水旱折磨,心里十分不忍。闲暇之余,他常坐在农家院坝,和村里年长老人闲谈打听,一心想寻个平息水患、安稳民心的法子。
村里辈分最高的老者,一辈子看遍江水起落,尝尽灾荒流离的苦楚,摸着花白胡须,望着奔流不息的龙江长长叹气。龙是水里的真神,掌管山川风雨。乡民只晓得依靠江河过日子,却缺少诚心祭拜,心意传不到水府,龙神心生不悦,江河才常年作乱。若是全村人合力置办祭礼,诚心叩拜,或许可以打动神明,护佑一方村落。
邓公子听完心里当即拿定主意,随后召集乡中长老、全村百姓齐聚大院,一同商议祈福安河的法子。全村同心合力,进山采竹扎制水龙,选定吉日完成全套祭祀仪典,入夜之后于江上舞灯,把滩里所有人的敬畏、期盼、诚心,尽数讲给龙神知晓。
提议一经说出,全村老少全都赞同。那时候滩里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可大伙心里清楚,这是守护家园的大事,纷纷拿出家中干净物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齐心协力筹办这场祈福大典。
扎制水龙灯,说干就干。
村里年轻后生结伴进山,专挑后山向阳坡多年成材的楠竹,杆子挺直、质地结实,没有虫蛀开裂,最适合做龙骨。砍竹修枝,一根根扛回村里,从头到尾都是后生亲手劳作。村内有手艺的老篾匠一齐上阵,凭着一辈子练出的手上功夫连夜赶工,整根楠竹手工劈成匀称竹篾,打磨光滑,精心编织龙身骨架。
龙头是整条龙灯的精气神,一定要做得雄浑庄重。龙角挺拔错落,龙须飘逸自然,龙眼圆睁有神,一眼看去自带凛然气势。龙身固定七节,总长六七米,一节节衔接灵活柔韧,方便在竹筏浮动之时辗转舞动。龙尾舒展圆润,舞起来灵动好看。一副完整龙骨,往往要数位老篾匠接连忙上两三天,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手艺人心血。
骨架完工之后,村里妇人接手糊裱活计,只用本地厚实白皮棉纸,一层层裱糊压实,保证龙身密不透风,扛得住江上夜风、晨露潮气。村里懂得手绘纹样的老人,沿用祖辈传下的朱砂、石青天然颜料,静下心勾勒龙鳞,纹路整齐,色泽古朴。等龙眼一点画,原本僵硬的竹篾瞬间活泛起来,如同蛰伏江底的真龙,蓄势欲飞。
彼时乡民一并定下完整灯彩形制,除四条主水龙镇守四方水脉,还配套打造牌灯、宝灯,外加鱼、虾、蟹一类散灯随行簇拥。扎灯那段时日,全村上下齐心协力,递篾条、调浆糊、烧茶水、备祭品,不分老少,人人心怀虔诚。
龙灯悉数完工,村里人选定黄道吉日,整套祭典统一设在青山碧水之间锁水口灵官庙龙王殿。按照完整仪程,村民集体举着各式龙灯前往庙宇,在殿内完成祭龙、为每条水龙开光点睛,整场大典所有仪轨,尽数在此完成。在滩里乡民心中,整套祭祀流程缺一不可,一步都不能随意简化。
大典当天,天刚蒙蒙亮,晨曦漫过山野,整个村子便醒了。家家户户清扫屋前屋后,采摘樟树叶煮水,全家老小净手洁面,换上素净粗布衣衫。众人神色庄重,不大声喧哗嬉闹,举着所有龙灯,排着队伍缓缓向灵官庙聚拢。
庙宇之内早已清扫洁净,殿内神位端正,长明灯彻夜长明。各类供品由各家自愿凑集,糯米糍粑、五谷鲜果、农家米酒、整块土猪肉,搭配五色布幡整齐摆放,朴素的供品,藏着庄稼人最纯粹的敬畏心意。
等到日头慢慢升高,吉时一到,殿内瞬时安静下来,整场祭龙大典正式开始。
邓公子身着素色长衫,步履沉稳登临殿内担任主祭,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分列两侧陪祭。全体乡民肃立殿中,垂首屏息,整个龙王殿肃穆沉静。
主祭洗手整理衣衫,手持三炷清香躬身朝拜龙神。陪祭依次上香,缕缕青烟袅袅升腾。香烟缭绕之时,主祭展开泛黄祭文,语气沉稳当众诵读,一字一句,皆是先民的苦难与期盼。
滩里祭龙江龙神文
维唐末XX年,湘西南武冈滩里村,合村民众,谨以清酌庶馐、香烛帛幡,致祭于龙江水府龙神座前:
吾乡僻处雪峰山隅,世代临江结庐、沿河耕生,仰龙江活水滋千畴良田,赖江河泽养育一方生民。然近年水势失和、风雨无序,江祸频生、黎庶遭难。或暴雨倾盆、山洪奔涌,狂涛漫岸、浊浪侵村,田亩尽毁、屋舍坍塌,乡人流离、衣食无着;或久旱旷日、骄阳炙野,河床龟裂、流水枯竭,舟楫不通、渔樵无计,禾苗枯槁、四野荒芜,阖乡饥寒、民不聊生。放排游子涉险江而惧倾覆,江上渔人驾轻舟而忧沉沦,村村惶惶、户户忧心。
非龙神寡慈、漠视苍生,实乃乡民敬奉有疏、诚心未达;非江河无情、刻意为祸,实乃人事有缺、诚敬未至。今滩里合村黎庶,知过知畏、怀谦怀诚,同心向善、聚力祈福。阖村合力,采青山良竹为骨、裁素纸灯火为灵、付赤心祈愿为魂,精工扎制四尊水龙,恭奉江神、敬拜水府。
伏望龙神,息震怒之威、敛狂浪之势,调四时风雨、顺一方水土。布甘霖以润山野,滋禾稼以庆丰稔;安江道以平险滩,佑舟行以保平安;庇屋场以宁烟火,护村陌以无灾殃。愿龙江岁岁安澜、流水绵长,愿吾乡年年丰稔、百姓安康。
寸心灼灼、天地可鉴,至诚殷殷、龙神可知。伏惟尚飨!
整篇祭文通俗恳切,道尽临江百姓的苦楚。诵读完毕,不少饱经风霜的老者心里触动,悄悄抹掉眼角泪水。一辈子流离煎熬的难处,全都寄托在这场大典之中。
诵文结束,主祭当众焚化祭文。随后众人一同行三跪九叩大礼,一谢水土养育恩情,二求旱涝平息,三盼村落长久安稳。叩拜礼毕,主祭行临江奠酒古仪,将米酒倾洒,至此,庄重的祭龙仪式才算圆满落幕。
祭典礼毕,众人依次将四条主龙与各式花灯小心抬出庙宇,逐一安置停靠在江边早已备好的竹排之上。
等到暮色沉沉,远山隐入夜色,江上夜舞水龙的重头戏正式登场。村里挑选十数名身子结实、熟稔招式的后生组成舞龙队伍,各司其位,整装待命。烛火一点亮,暖光透过棉纸,龙灯通体透亮,倒映在碧波之上,好似真龙从水底苏醒。
霎时大小响器齐鸣,唢呐声调高亢嘹亮,伴着独有的出龙歌婉转回荡,声响传遍山野村落。龙江两岸村民倾院而出,江岸人头攒动,格外热闹。竹排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舞龙人脚步稳健,先在江面演绎龙戏水、龙抬头等水上招式。龙点头敬神祈福,龙翻身期盼年成,一招一式章法严谨。江面灯影、水光、月影交织一处,景致灵动鲜活。
水上展演落幕,众人抬龙上岸,接续陆地舞耍。待到整场灯会收尾,还会伴着送灯歌完成仪程,整套表演才算完整。岸边老者静心祈福,中年妇人双手合十许愿,细伢子提着花灯沿江追逐嬉闹。灯火映着人脸,锣鼓伴着欢声,勾勒出乡土最真切的烟火模样。
乡里代代相传,自从唐末这场完整的祭龙舞灯大典之后,龙江河水日渐温顺。往后数年风雨调和,洪涝干旱很少发生,良田年年丰收。江上放排、打鱼安稳顺当,村子慢慢富庶起来。乡民都说,是一村人的赤诚打动龙神,长久护佑滩里水土安宁。
自此,这套完整的水龙灯习俗便固定下来,一代代恪守传承。历经朝代更迭、世事动荡,乡民始终完整沿袭整套仪轨。早年习俗定在二月二龙抬头,后世贴合新春年俗,固定每年正月初二至元宵节举办灯会。纵使岁月流转,部分繁琐细节略有简化,敬畏江河、祈福安康的本心,从来没有改变。
舞龙招式、扎灯手艺、祭礼仪轨,全都依靠老艺人口传心授,从来不藏私。一代代乡人固守古训,凡事讲究原汁原味。扎灯只用山中楠竹、本地棉纸与天然矿料,坚决不用工业材料偷工减料;祭祀必入灵官庙龙王殿,祭文一字不改,上香、跪拜、奠酒步骤分毫不乱;舞灯依旧遵循水陆先后次序,大小响器、唢呐伴奏,出龙歌、送灯歌口口相传,不肯随意新编曲调。平日里村里婚嫁添丁,也会舞龙讨个吉利;年景反常的时候,大伙自发祭龙,祈求消灾解难。
只是长久岁月下来,这份乡土民俗一路走来,满是坎坷。早些年世道起伏,村落人口流动频繁,不少老一辈亲身经历过民俗停摆的光景,打心底明白,一门乡土手艺,一旦没人接续,几代人原汁原味守住的古俗,便会付诸东流。
往后城镇化步子加快,滩里不少青壮年迫于生计,纷纷外出务工谋生。乡里愿意沉下心学篾匠手艺、苦练舞龙步法、研习祭龙古礼的年轻人寥寥无几。老一辈传承人一年年老去,手脚日渐迟缓,不少常年扎龙的篾匠,再也扛不动楠竹;常年带队舞龙的老人,腿脚也跟不上江上起伏的竹排。看着亲手守了一辈子的水龙灯日渐冷清,一众老者心里焦灼万分。不少老人私下凑在一起商量,无论如何,不能让唐末传下来的完整古俗,败在自己手上。
几位年长艺人牵头,挨家挨户上门劝说在外务工的晚辈回乡,又主动在村里开设教习场子。每逢农闲傍晚、腊月筹备扎灯时节,老人们便无偿授课。上山选竹的门道、破篾的力度、糊纸的分寸、手绘龙鳞的笔法,还有灵官庙开光、上香、诵读祭文的规矩,全都细细讲解。授课之时反复叮嘱,所有技艺仪式务必原汁原味承袭,不可擅自改动。舞龙更是一遍一遍示范,江上竹排颠簸不稳,很多后生起初站立不稳,老艺人便陪着一遍遍练,直到步伐沉稳娴熟。
起初不少年轻人只当作乡里老规矩,兴趣不大。可一次次跟着长辈守在江边扎灯、参与完整祭龙大典,亲眼看见江面灯火亮起、锣鼓齐鸣,读懂了水龙灯背后一辈辈滩里人固守原味、坚守古俗的执着,不少后生慢慢动了心思。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索性放弃外地营生,回到村里潜心学艺。
他们白天忙农活,夜里跟着老人研习手艺,一有空就翻阅老人口述整理的文字记录,对照影像资料还原旧时完整流程。有人牵头,把散落的老篾匠、舞龙队员重新聚拢,每逢节庆按时排练,每一处细节都比照古俗复原,慢慢把冷清多年的江上灯会重新办得热闹红火。正是靠着这群老人固执的坚守,年轻人接续扛起担子,千年原汁原味的民俗才得以在萧条之后重新活泛。
靠着一辈辈人坚守传承,滩里水龙灯先后获评市级、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深山乡土习俗,变成湘西南特色文化名片,走出村落,被更多人熟知看重。
放眼湘西南诸多同类民俗,不少地域的龙灯为迎合商业展演,随意删减祭祀环节、改换道具材质、新编曲调套路,原本古朴的乡土仪式被改得面目全非。唯独滩里水龙灯,历经千年风雨,始终守住唐末定下的整套规制,选材、制灯、庙宇祭典、水陆表演一概恪守旧例,把原汁原味的乡土民俗完好留存。每逢新春元宵,龙江之上依旧灯火璀璨,四条水龙逐波起舞,千年景致岁岁重现。
白发老者坐在码头石阶,一遍又一遍向孩童讲述水龙灯的过往,诉说唐末那场祭龙大典的由来,诉说一代代人固守古俗、守护民俗的执着。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一方风物暖一方乡人。水龙灯早已不只是节庆景致,更是刻在滩里人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它承载着一代代滩里人的乡愁与虔诚,记录着先民敬畏自然、守望家园的朴素情怀。
千年岁月流转,祭龙古礼未曾遗忘,江上灯火未曾熄灭,锣鼓清音久久回荡。这盏江上竹骨龙灯,带着千年非遗的厚重底蕴,岁岁舞动,生生不息,长久守护一方水土安宁,守护乡土绵长的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李良华,1955年5月出生,77年元月入伍,80年退伍。湖南省武冈市双牌镇人,退休教师,武冈市作协会员。
作品散见于:《铁道兵报》、铁道兵文化网、今日头条、都市头条、赤土岭文协、新华网、《邵阳日报》、《都梁风》和《武冈文艺》等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