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的沧桑人生
二舅生来一副倔骨头,性子直来直去,半点弯都不会绕。早年家里日子苦得见底,缺衣少食,走在村里总抬不起头。旁人的闲言碎语、冷眼打量像针一样扎人,久而久之,二舅心思变得格外敏感,受不得半分委屈,年少时总爱跟欺负人的孩童动手争辩。
村里有个叫李四的后生,跟着旁人学了两套小红拳,便觉得自己能耐天大,整日在街巷里横冲直撞,见弱小的孩子就推搡打骂,没人敢轻易招惹。那年春日,二舅在河滩灌木丛里捉住一只黄羽鸣雀,叫声清亮婉转,是整条村子最好听的。他小心翼翼攥着裹鸟的布兜,脚步轻快往家赶,满心欢喜想拿给姥爷瞧瞧。
刚拐过土墙拐角,李四横身拦在路中间,扬着下巴非要把鸟儿抢到手。二舅死死护着不肯松,李四猛地伸手一把夺过布兜,狠狠掼在泥地上,抬脚一下下碾踩。清脆的鸟鸣转瞬消失,小小的鸟身被泥土裹住。二舅眼底瞬间通红,一股子火气直冲头顶,攥紧拳头就跟李四扭打在一处。李四人高骨架壮,拳头落在二舅肩头,疼得钻心。眼看二舅就要落了下风,他眼角瞥见脚边一块棱角坚硬的青石,弯腰一把抱起,朝着李四直直挥过去。李四慌忙偏头躲闪,石头擦着他额头重重划过,一道深长的口子瞬间裂开,鲜红的血顺着眉眼往下淌。李四吓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闻讯赶来的乡亲急忙扯开二人。回家后,姥爷恨他闯祸,抡起木棍狠狠抽了二舅一顿,后背火辣辣疼了好几天。可自打这件事之后,李四再撞见二舅,远远就绕着走,再也不敢肆意招惹。
二舅为人实在厚道,但凡跟他搭伴干活、出门谋生的人,全都受过他的照拂,他从不会让旁人吃亏。外出赶集、下馆子,永远是二舅抢先一步掏腰包;旁人开口借钱、借农具,他从来不会推脱,也从不主动上门讨要,只说等对方手头宽裕再说。同村的刘文家中突逢横祸,爹娘重病卧床,欠二舅的一笔钱压根无力偿还,夜里两口子守着土屋抱在一起痛哭,一筹莫展。这话传到二舅耳朵里,他当天就揣着钱登门,非但把之前的欠条撕得粉碎,又拿出积攒许久的积蓄塞给刘文,宽慰他先顾好家里病人,钱的事不用挂在心上。
我年少时,总爱往二舅家里住。他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赶集路过点心摊、杂货铺,总要攒钱给我买酥脆糕点、塑料小玩具。上初中那年,全村少有学生能配自行车,我每日徒步往返好几里土路,双脚磨得起满水泡。二舅瞧见我每日奔波辛苦,二话不说,把自己天天下地代步的大金鹿自行车推到我家门口。后来他托人从城里买回一块崭新的手表,金属表盘锃亮,全村没几个人有。我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当即撸下来塞到我手里,半分不舍都没有。
二舅和大舅性情截然相反,平日里常常为家务、田地琐事拌嘴,见面三两句不合便争执不休。一回两人刚吵完架,大舅在村边大坑旁栽树,因地界问题和隔壁人家起了冲突。对方一家子人多势众,围着大舅推搡殴打。消息传到二舅耳朵里,他全然不计较前些日子的争吵,抄起墙角那把铁三齿,大步流星往大坑赶。对方见他红着眼、举着农具,一副拼命的模样,瞬间慌了神,连声求饶,四散着躲回自家院里。从那以后,那户人家再也不敢仗着人多欺压大舅。
有一回二舅独自进城办事,路上遇上一群拦路查证件的人。二舅出门匆忙没带证明,站在一旁耐心解释。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嘴里尽是刻薄嘲讽的话语,讥笑他一身粗布旧衣裳,是吃不饱饭的穷汉,言语伤人至极。二舅耐着性子和她理论,那妇女抬手就狠狠扇了二舅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围拢过来。二舅胸中怒火翻涌,反手也回了她一巴掌。这下彻底惹恼了同行的一伙人,众人摩拳擦掌,团团围上来想要围殴他。二舅不愿白白吃亏,几步冲到路边卖厨具的小摊,丢下二十块钱,随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挺直脊背立在原地,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那伙人本是仗势欺人,见他真敢拼命,谁也不敢上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二舅从容走出人群。
二舅对外人强硬、敢硬碰,可遇见落难弱小的人,心底总藏着柔软,能帮一把绝不会袖手旁观。
有次他赶完集往回走,路边草丛里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面色惨白,浑身无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二舅连忙蹲下身轻声询问,得知她孤身在外、身染小病、无依无靠,便没有半分犹豫,搀扶着妇人回了自家小院,寻来土方汤药日日照料。妇人身体渐渐痊愈,邻里街坊都劝二舅干脆留她搭伙过日子。妇人抹着眼泪道出实情,家中还有两个年幼孩童等着她回去照料。说罢,她便想要解开衣裳,想以此报答二舅的救命之恩。二舅连忙转过身,催促她把衣衫穿整齐,又取来家中仅有的路费,一路护送她去往回乡的路口。
村里还有个心智不全的憨妇,手脚笨拙,常被邻里排挤。二舅见她孤苦无依,平日里时常搭把手,帮她拾柴、浇地。日子一久,村里传出许多难听的闲话,胡乱编排二人的关系。那些流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二舅心里。他为人坦荡,从来没做过半分亏心事,无端的污蔑让他又气又委屈,连着好几天茶饭不思,整日闷坐在院门口抽烟,一言不发。
那些积攒在心间的委屈、旁人的恶意,一点点压垮了二舅。从前爽朗硬朗的人,渐渐变得神志恍惚,整日漫无目的地在村里四处游荡,嘴里时而大喊,时而喃喃自语,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亮。我四处打听医院,收拾妥当,打算带他去二院好好诊治。可还没动身,噩耗骤然传来——二舅喝了农药,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疯了似的往他家赶,推开屋门,刺鼻呛人的农药气味扑面而来。二舅安静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四肢僵硬。我扑过去紧紧摇晃他的胳膊,一遍遍呼喊他,却再也等不到他睁眼回应,再也听不见他温和宽慰我的话音。
二舅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从前受他接济的憨妇,守在棺木旁哭得几次晕厥过去,一声声呜咽听得旁人鼻头发酸。站在一旁的乡亲,望着漆黑的棺椁,无不默默垂泪。
二舅这一生,性子刚烈,不畏蛮横恶人;心底良善,怜悯世间苦人。纵使命运待他刻薄,流言伤透他的心,最后落得这般悲凉结局,可他身上勇敢、热忱、宽厚的模样,深深刻在我的心底。岁月再久,我永远忘不了二舅,忘不了他留给我的滚烫风骨与温柔善意。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