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会昌（山东）  

      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私信密笺，笔触轻薄浅落，丝丝缕缕间透着幽幽的怨意。不知从何时起，那颗原本粗糙的心，竟也莫名地贪恋起阴雨天的清冷、静谧。或许，雨天本就是思念的风铃，每一滴雨珠都是织就一张富有黏性网的线分子。

      于今日这细雨窗前，想到幼时晴日，擎着长竹竿前端粘一面团，这一简陋却有效的捕蝉工具，循声而去，猫腰蹑足，屏息凝神地靠近树干。蝉极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噤声不语。我也装作雕塑，静待它放下戒心，重新高歌。就在它沉浸于肆意放歌的瞬间，竹竿缓缓伸出，对准翅膀，猛地一按。“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蝉被牢牢粘住，拼命扑腾却徒劳无功。那时的孩童并无太多恻隐之心，只觉这是新奇刺激的游戏。被捕的蝉，命运多是玩腻后丢弃，或成为家禽的美食。彼时的我，并不知晓那一声声嘶鸣背后，藏着多少年黑暗等待的不甘，也不懂那绝望挣扎中蕴含的生命重量。

      不知是从何时起，我不再捕蝉，也不知从何时起，听到蝉声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凉，大约是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沧桑，目睹亲友如秋叶般凋零飘落，自己也在这漫长岁月里磕磕绊绊，满身风尘吧！由此才渐渐体会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深沉无奈后，再听蝉声，便不再是单纯的烦躁或兴奋，而是听出了一种奋力的挣扎，一种绝望中的呼号，一种拼尽所有也要将生命燃烧至最后一刻的悲壮、决绝。

      它们哪里是在歌唱？分明是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吟唱挽歌。

      古人亦偏爱听蝉，且总能从中读出别样的意味。蝉声入诗入词，便超越了虫鸣本身，成为文人墨客寄托心绪的载体。骆宾王在《在狱咏蝉》中写道：“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狱中的蝉声，悲苦沉痛，蝉即是诗人自身，品性高洁却身陷囹圄，满腹冤屈无人可诉。而在柳永的词中，“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蝉声伴着离别的酒、萧瑟的景，将离愁别绪渲染至极。是了，蝉声是有情感的镜像，能应和人心底的悲喜，能成为观照自我灵魂的一面镜子。

      我并无骆宾王身陷囹圄的沉冤，亦无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般的凄切离愁。此刻盘踞心头的，不过是一抹如晨雾般的稀薄，却挥之不去的怅惘。

      当时光的河流无声漫过堤岸，人生便在不知不觉间行至了一处幽微的岔路口。回首来路，那些曾踏过的荆棘、繁花，那些曾擦肩而过的面孔、故事，如今都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变得朦胧而失真。五十六载春秋，宛如一块粗粝冷硬的磨刀石，不仅打磨去了我年少时锋利的棱角，更悄然蚀刻掉了对旧人旧事那份炽热而执拗的眷恋。

      我不再似少年那般，因一次挥手便痛彻心扉，为一段情缘便寻死觅活。岁月教会了我接受无常，学会了在沉默中放下，更习得了一种近乎冷峻的平静，以此目光审视这世间万象。这究竟是阅历沉淀后的通透智慧，还是生命力衰退带来的苍凉悲哀？在这模糊的界限之间，我竟一时语塞，难以自辨。

      恰如晴日里窗外那此起彼伏的蝉鸣，有人听出盛夏的聒噪，有人听见生命的悲歌，心境不同，耳畔之声便迥异。而当下的我，宛若午后一座寂静的庭院，虽有朗日高照，光影斑驳，但总有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仍在悄然滋长着关于过去的回忆。

      那些逝去的时光，恰似一枚枚悬挂枝头的蝉蜕，保留着完整的形态，却早已抽离了生命的温热、光泽，只余下一具空壳，孤零零地附着在人间枝头，作为一种曾经存在的静默证词。至此，你我皆已登上各自的归舟，驶向不同的渡口。从此山水迢迢，云程发轫，相见已是无期。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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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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