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屋
文/王俊奇
我家的老屋位于我们村中间,老屋门前有座庙,庙门对着北城门的门楼子。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村里拆了城门楼,村口成了敞口子。
从庙门走到村子口,要经过一条六十余米长的村巷道,上辈人把它叫马道,可能是过去走马车的缘由。
我家的老屋有多老,连我老爸在世时也说不上来。从我记事起,老屋就住四家人,这四家人原本就是一家子,是一家的四兄弟。我爸是四兄弟中最小的,其他都是他的三个亲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二伯和三伯。
老话说的好:“树大分杈,儿大分家。”父亲弟兄四个分家后,老屋分为四大块。按照右为上左为下的老规矩,大伯二伯两家住在屋右侧,三伯和我们家住在屋左侧。左右两侧又按一前一后来划分,以二门楼为界,兄长住前院,兄弟住后院。由此,我的大伯和三伯两家人就住在前院子,二伯和我们家就住在后院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家的老屋共有20多口人。因为是血缘关系,看似平时不怎么热乎的一屋人,可从来都没有闹过别扭和矛盾。弟兄们、妯娌们甚至连红脸的时候都没有过,小辈们也都像亲兄弟、亲姐妹一样和谐地相处着。
我生在老屋,长在老屋,没有见过爷爷和奶奶,因为他们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人世。我爸说:“他对他的父亲记忆也很浅,在他不到五岁的时候,爷爷就离开了人间。”
民国十八年,老家连续五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人们纷纷去外地逃荒。那时候,成了家的大伯大妈们,领着他们的妻儿,远去甘肃平凉等地去谋生,老屋只剩年老体弱的奶奶和未成年的父亲。为了保住母子二人的性命,奶奶带着年幼的父亲进县城投靠当差的姑父和姑姑。
姑父是个上过学的人,在当时算得上知识分子。因为有文化,会处理事务,解放前他在县政府谋到了一份差事,有着固定地收入。
在姑父和姑姑接济下,奶奶和父亲躲过了饥荒,还让父亲上了几年学。等到年龄稍大时,姑父把父亲送进了贫民工厂当童工。大年谨过去后,我的三个伯伯和父亲都回到了老屋。大伯继续着他的种庄稼生涯;二伯学到了做饭手艺,时不时的被人邀请去做厨;三伯学会了打铁,成了远近闻名的铁匠;由于父亲读过几年书,识文纂字,解放后长期在生产队当出纳员兼保管员。
我家的老屋很破旧,四周都是土围墙。西邻是自家户族的十二爷,东邻是解放前的大户人家窑底家。窑底家庄基是个铁锨型,里头大外头小,里头是院子,外头是过道。院子原先是地坑院,解放前在地坑院里办私熟。兄弟们长大分家后,陆续在地面上盖起了瓦房。他家老大的瓦房在我家后院的正南面。三伯和我家的廈子房后面就是他们的过道,由于厦子房属土木建筑,房背没靠守,每到阴雨天,父亲都会不间断地去查看房基和房背,查看房背墙跟前有没有积水?数年如一日,每年他都要和些麦草泥修补墙背皮。
我家祖上比较穷,老屋通前到后只有十三间土坯厦子房,没有一间人字梁的拱脊房。十三间厦子房的分配是:大伯家4间,二伯家2间,三伯家4间,我们家3间。我们家与几个大伯不同的是,除了这3间厦子房,还有一个二门楼。二门楼是用来保护木门的,不应该算做是房子,可在那困苦的年代,有时候它还起到了房子的作用。
我家的二门楼是用两根木柱子、两根木拉梁、一根木檐檩和十来根小松木椽组合而成的。房架搭好后,上面铺薄子摸泥,泥上摆放瓦,两根拉梁和十来根椽子插在房背上的土墙里,土墙下面安装两扇门。二门楼的两根木柱下各有一块青石头,两侧没有墙。门内东西两侧各有一个门,那是我家和大伯二儿子的房子门。
我一直很好奇?这么一个简单的建筑,它能几十年如一日,牢牢地屹立在我家老屋的正中央。二门楼的产权归我家,春夏秋,我们家把饭桌往二门楼底下一放,它就是我家的餐厅;天气炎热时,父亲晚上卸掉二门楼的大门,往门楼下一支,就是他的床。我上小学时,每天放学后,二门楼就是我的自习室。十三岁以后,我和父母分开住,因为房子缺,父亲把二门楼左侧的一间厦子房隔成了两半,在靠二门楼的一处给我盘了块小炕,供我休息和学习。那时候,我有几个好同学,他们都爱和我挤着睡,有时夜深我都睡着了,他们抽开二门楼下的木门坎,从门扇下钻进来就挤进了我的被窝。回想起我的童年,还真是天真又烂漫。不幸的是,有位好同学20年以前就离开了人世,与我们永远分别了。
还记得我在读初中时,因为家里饭食差,加上学习任务重费脑子,一度患上了夜盲症。那些日,我几次夜间出门时,头都碰在二门楼外的椿树上。姐夫知道后,千里迢迢从新疆寄回了鱼甘油,帮我治好了眼疾。
我家老屋庄子深,从前到后30多米长,宽度却不足10米。狭长的老屋一到下雨天很麻烦,因为都是泥土地,天晴地不平,下雨满院都是泥,排水较困难。祖辈都是智慧人,他们在前后院都打了渗井,解决了排水问题。
在老屋,我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高中毕业后,我当兵离开了老屋。在老屋,我全程体会了父母的关爱和成长。小时候我体弱又多病,父母亲砸锅卖铁给我治好病。当时上课不正常,生产队凭工分分粮,父亲多病又干不了重活,在那种艱难困苦的情况下,父母亲咬着牙没让我辍学,给我创造了之后工作的机会。
在老屋,我感受过大家庭的温暖。二伯没儿子,二伯二妈把我当亲儿子看待,有好吃好喝的就塞给我。三伯脾气不太好,但他从来没冲过我发脾气,还时不时地给我讲做人的道理。每年春节过大年,几个大妈都给我们发压岁钱。老屋的孩子们,领到压岁钱以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大伯大妈的房间,大年初一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祖谱磕头。
十九岁那年,我应征入伍参了军,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生我养我的老屋。在外打拼几十年,我无数次地做梦都梦见老屋,梦见老屋的二门楼,还梦见和父亲一起在老屋打的那孔红薯窖。其实,我们家在父亲生前的十多年以前,就已经搬离了老屋,可奇怪的是,我的梦几乎全都在老屋。
老屋早就没人了,七十年代初,三伯家最早搬出了老屋,在村西头的刘三爷家旧屋建起了新房。后来,三伯家的两个堂弟又申请了新庄基,盖起了更好的新房。1985年,父亲在世时,我们家也申请到了新庄基。再后来,大伯的两个儿子甚至孙子辈,也都陆续申请新庄基,盖起了新房。二伯二妈去世后,他家的那四分之一空地一直在闲置。
我家的老屋空了!
今天我从老屋经过时,站在老屋大门前,久久地向屋内望去,房子倒塌了,围墙落平了,杂草和小树长满了院子……于是,我的心,一阵阵酸楚,一阵阵凄凉……
我家的老屋,满目疮痍,破败不堪,是再也回不去的老屋了。我怀念老屋,怀念我在老屋成长、生活的美好岁月!
写于2025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