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出生在1950年,壬寅虎年,到今年已经整整77周岁了。按老家的算法,过了正月生日就是78虚岁,背已经有点驼了,头发也几乎全白,可说话走路还带着当年工厂里练出来的爽利劲儿,每次打电话总说自己身体硬朗,不用我们瞎惦记,可挂了电话我们总忍不住想,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母亲17岁就参加了工作,那是1967年,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姥爷当年在当地也算有点熟人,托了关系给她找了长治市螺钉厂的工人名额,那时候能进国营工厂当工人,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母亲攥着报到通知,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简单的铺盖去了厂里。这一干,就是整整15年。螺钉厂的活儿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起过,都是体力活,车床转起来轰隆隆响,一天八个小时站下来,腿都肿得打不了弯,手上更是免不了被铁屑划得满是小伤口。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母亲总说,那时候的人都实诚,分配给你的活儿就踏踏实实干,没人偷懒耍滑,她在螺钉厂的15年,年年都评得上先进,奖状攒了厚厚的一摞,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母亲念叨了好长时间。
1982年,母亲调到了山西省太行锯条厂,一开始分在钢锯车间,还是跟冷冰冰的钢铁打交道。钢锯生产的活儿比螺钉厂还要重,母亲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后来厂里子弟学校缺后勤的人手,母亲因为手脚麻利做事细心,就调到了子弟学校后勤,从此就一直在那儿干到了退休。后勤的活儿杂,管着学校的上下课打铃,给老师学生们烧开水,有时候还要打扫卫生,母亲从来没喊过累,学校里的老师孩子都认识她,都喊她张姨。直到现在,当年的学生碰到我们,还会说起母亲当年给他们烧开水、帮着找丢失文具的事儿。
母亲这一辈子,始终是那个勤劳善良、心直口快的样子。她对谁都热心,邻居有事儿找她帮忙,她从来不会推脱,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可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大家都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厂里的工人,也是我们家顶梁柱一样的家庭主妇,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白天在单位上完班,回来还要给我们三个做饭洗衣,缝补鞋子,收拾家,夜里我们都睡了,她还在灯下给我们织毛衣做棉袄。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算安稳,可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在55岁那年因突发脑溢血就突然走了,那时候我们三兄妹都还没有成家,都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好好的一个家,一下子塌了半边天。那时候我总记得,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哭,哭完了擦干净脸,出来还是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句难。 那时候父亲走得突然,没留下多少积蓄,三个孩子要成家要上学,光靠母亲那点退休工资根本不够,为了拉扯我们,母亲什么活儿都干过。她起早贪黑蒸过包子卖,天不亮就起来发面包馅儿,蒸上一屉屉暄软的大包子,天刚亮就推着小推车在学校门口卖,冬天风刮得手裂得流血,夏天太阳晒得脱皮,她从来不说苦。后来不卖包子了,经人介绍去给附近的单位帮厨做饭,人家中午管一顿饭,还能给点工钱。再后来,她又去溜冰场门口帮人看自行车,不管刮风下雨,都守在那个小小的车棚里,一天下来赚不了几块钱,可她一分一角都攒起来,给我们攒学费,攒结婚的本钱。
那时候我们不懂事,总觉得母亲太要强。她总说,自己的手能干活,就不靠别人,只要你们几个好好的,妈累点不算啥。就这么熬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三兄妹陆续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终于慢慢好起来了,母亲也熬得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身的毛病。
现在我们都想让她歇下来,好好享几年清福,可她总说,干了一辈子活儿,歇下来浑身难受。不过最近这些年老人家也想开了,每天上午买买菜溜溜弯,下午打打麻将娱乐娱乐,生活很有规律。小妹也是个有心人,在家里装了个智能监控,随时可以观察老人的生活起居,防患于未然,让我这个当大哥的在外地也能安心工作。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工厂女工,一个失去丈夫之后撑起整个家的母亲,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用自己的肩膀,给我们三个孩子撑起了一片天,用一辈子的勤劳善良,教会我们怎么做人,怎么生活。今年她77岁了,我们只希望她身体健健康康,能多陪我们几年,让我们有机会多陪陪她,好好报答她这一辈子的恩情。
撰稿:李晓东 编审:王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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