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刚上一年级。老师教一个生字：“床”，老师启发教学，问学生，你爸爸睡觉时身下是什么呀？小学生答，是妈妈。老师摇摇头又问，那你妈妈不在家时，爸爸身下是什么呀？小学生回答，是阿姨。老师苦笑地摇了摇头说，这个字太难了以后再学吧。

　　全班哄堂大笑，只有亮子没笑。他想起常常来家里的那个自称是妈妈最好闺蜜的阿姨，想起妈妈深夜抱着枕头哭的样子。后来，妈妈和爸爸离婚了，爸爸与那位阿姨走到了一起，办了个房地产公司。公司办得风调雨顺，几年就赚大了。

　　妈妈和爸爸分开后，日子像被掰成两半。一半是妈妈凌晨出摊的脚步声，一半是亮子趴在窗口数星星的夜晚。妈妈常说一句话：“咬牙活着，活出个样。”可她的牙快咬碎了——风湿、胃病、夜里咳得直不起腰，第二天照样出摊，回来给亮子热饭。

　　亮子转眼要上初中了，这孩子内秀，不合群，总愿意独自琢磨事，老成得不像他这个年龄。这一天，亮子对妈妈说，妈，我要去找我爸爸。妈问，找他干啥?亮子说，我要他出钱让我上重点。妈急得掉泪了，抹了抹泪，咬着牙说，孩子，咱不去找，不求他。

　　亮子黑亮的眸子闪着固执的光，咬了咬嘴唇不吱声。

　　亮子还是去找他当老总的爸爸去了。他爸爸住在江边的别墅里，沙发比亮子的床还大。亮子坐在那儿，像坐在梦里。他说想上重点中学，爸爸给了他一个存折，说密码是亮子的生日。亮子揣进兜里就走了。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身后墙上挂着他和那位阿姨的婚纱照，照片下面多了个小男孩，手里攥着金锁。

　　亮子攥了攥空空的拳头。

　　这一去，亮子的目的达到了。如愿去了本市最好的一座重点中学。寄居在校，亮子几乎就不回家。从此后，亮子爸爸一直负责亮子的各项费用，高中毕业后又一直送到北京的一座大学。

　　亮子妈心碎了，这年头世风日下，连亲生儿子都能欺贫爱富，舍母而去。她咬着牙不服输，就算是我没有儿子，又能怎么样?挺着胸膛过日子,别让人笑话！

　　时光飞逝，亮子大学毕业后，到了他爸爸公司里。亮子觉得自己的情况应该让妈妈知道，他给妈妈寄过几次信，但亮子妈从来不回信。亮子知道，妈妈之所以不搭理他，是一直在生他的气。

　　有个叫上官翎的男孩是亮子的同学，开出租，住同一条街。隔三差五带着米面上门，说是公司发的福利。妈妈不收，他就搁在门口转身跑。有时妈妈生病，他半夜送药；有时水管漏了，他拎着扳手来修。妈妈心里知道，却从不说破。她把亮子托上官翎转来的钱，一笔笔存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小翎娶媳妇用”。

　　去年秋深，上官翎心事重重地告诉亮子，你妈妈身体情况不是很好，去看阿姨时，发现她消瘦了不少，也不愿意吃饭，经常胃痛。桌子上好多药，一打听医生这些药都是治胃的药。

　　亮子听罢，泪水流了下来。执意立马要回家探望妈妈。上官翎摇了摇头，郑重地说，你几年不回家，突然回去，会惹你妈生气的。或许还能让阿姨胡思乱想。有我呢，你安心工作吧，有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刚立春，爸爸把公司的一个重要位置给了儿子。亮子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到年底了，又拨了一百万让他“练手”。亮子站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高的楼群。他想的是妈妈的小屋——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墙壁结霜。

　　当天夜里，他把办公室钥匙和一封信留在桌上。

　　信里写着：“老爸，亮子回家找我妈去了。20多年前你做了对不起我妈的事情，抛弃了我们娘俩，我恨你！从我上初中开始，你就负担我的全部费用，这也是你为人父应当为之的。在你公司里我做了几年算是报答了你。

　　在我的童少年回忆里，最多的就是妈妈常常背着我流泪。我们孤儿寡母的，妈妈拉扯我多么不容易啊！她用多病的身体支撑着家，心力交瘁，最近又查出了大病。你从来就不过问一下，你还有良心吗？我就不懂了，我妈是多好的女人，哪里不如你那位？你给我的这100万，我要给可怜的妈妈治病，这些钱就作为你对我妈的精神赔偿吧。

　　最后，请你教育好你的那位富二代，据我所知，他目前已交了第15个女朋友了。花天酒地，无恶不作。还真有你的遗传基因呢。我还真不希望我的这位同父异母弟弟早早断送了前程。

　　再见老爸，祝你好运！”

　　他回到那条老街时，天正下雨。妈妈的窗亮着，灯是多年前那盏，罩子发黄。他没敲门，站在雨里望了很久。

　　上官翎撑着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阿姨在等你呢！亮子抹了把脸，抬手敲门。里面传来颤巍巍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妈，是我。

　　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给妈当儿子。

　　灯下，妈妈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好多好多。亮子跪下去，额头碰着水泥地。妈妈的手颤着伸过来，没扶他，摸了摸他的头发——跟二十多年前哄他睡觉时一样轻柔。

　　雨下大了。窗里，母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窗外，上官翎收了伞，转身走进雨里，把这一户的灯光完整地留在身后。

　　孙秉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联盟会员、青岛市影视文化研究会会员、青岛市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研创促进会特邀学者、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原青岛铁路文联秘书长，系青岛市文联第六届委员。

　　半个世纪以来，作为企业文学报、刊主编，编辑出版几百万字，为企业文化建设作出积极贡献。撰写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散见于50余家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和网络平台。多次获奖，多篇被选入集。多次被评为山东省散文学会和山东省写作学会的优秀会员。出版《烟雨人生》等文集，并被中国现代文学馆等十几家文化单位和浙江大学、山东大学等十几所高校图书馆收为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