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常有离别音

文/鑫垚

公元前207年，秦朝灭亡，项羽、刘邦先后入关中，将昔日秦侯的爵位、封地全部废除，一夜之间，这些王公贵胄们沦为平民，其中就包括东陵侯邵平。邵平是秦始皇一统天下时分封的功臣，封地在秦都咸阳城东一带，身份显贵。贵族特权全部取消后，邵平从王侯跌落为布衣，无俸禄、无府邸，又不愿投靠新朝权贵奔走钻营，西汉定都长安，他就在城东霸城门外的田野开垦瓜田，以种瓜、卖瓜为生。他种的瓜皮薄肉甜、色泽青绿，味道远胜寻常瓜果，时人称作东陵瓜，远近百姓、文人雅士常专程到他那里去买瓜。由于霸城城门漆成青色，世人俗称青门，邵平种的瓜又被叫做青门瓜。

昔日王侯，亡国后躬耕卖瓜，强烈的对比，让邵平看透了盛衰无常和官场凶险，淡泊功名，放弃荣华，安于清贫，终生隐居青门瓜田，不仕汉朝，以田园终老，成为历代文人向往的隐逸典范。青门又是长安城东出城要道，时人常在青门送别，每每送别时都会想到邵平的经历，同时生出离别和归隐两层意味。仕途困顿、漂泊在外时，更是向往邵平青门种瓜的自在。久而久之，在后世的诗词里，青门成了离别、送别、归隐、故国乡愁的固定象征。到了唐代，出现一种名叫《青门引》的曲调，青门自然是当年邵平隐居的地方，引是唐宋乐曲体裁，引曲节拍舒缓，介于小令、慢词之间，字面意为“青门送别之曲”。

这支曲子一直传唱到北宋时期，那是一个春日的傍晚，清明快到了，气候冷暖不定，暮春的风雨吹打在婉约词人张先的身上。词人独自立在官舍空旷的庭院中，满地落花被风雨打残，触目萧条，孤身一人无处倾诉，心中积压的离别愁绪翻涌，于是摆酒独饮，借酒消愁，喝到大醉昏沉。往年这个时节，他也是这般借酒排遣相思，一年又一年重复同样的落寞。城头军营传来的画角之声顺着晚风飘入院落，骤然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夜色深沉，重重院门紧闭，四下一片死寂，安静得更衬出人的孤单。词人辗转难眠，抬眼望见一轮明月高悬。月光穿过院墙，将隔壁庭院秋千的影子斜斜投射到墙面上。秋千是昔日与心上人游乐相伴的信物，如今只剩空空影子隔墙相望，看得见旧物残影，却再也见不到故人。这阴阳相隔一般的遗憾瞬间击中词人，万千孤寂、相思、怅惘汇集，当即取纸笔，依《青门引》曲调写下一首小词：“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字子野，湖州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天圣八年登进士第，一生历任宿州掾、吴江知县、嘉禾判官、渝州知州、永兴军通判等，长期辗转各地州县为官，大半生涯宦游在外。晚年致仕，定居杭州、湖州，优游乡里，享年八十九岁，是北宋高寿文人。彼时，张先正在外地县衙、幕府任职，官舍庭院冷清，无家人知己相伴。心中牵挂着昔日相逢的女子，往年清明便为此伤感醉酒，今年风雨天旧愁复发，词中“又是去年病”点明这种相思年复一年无法排遣。张先心思细腻敏感，极擅长捕捉细微景物烘托心事，尤爱写月下、影子、晚风、残花，人称“张三影”，艺术特点也在此词充分体现。至此，他确立了《青门引》词牌，双调五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通篇押仄声，音节凄清婉转，天生适合写春日离别、怀远孤寂，曲调天然自带离别怅惘，极少写欢娱、豪放内容。后人延续的题材也多清明暮春、登高怀远、相思独处、客居乡愁。音律幽细，仄韵低沉，搭配残春、角声、明月孤影，捕捉细微冷清景物，含蓄写愁，不直抒悲愤。

王质笔下的《青门引·寻梅》：“寻遍江南麓。只有斑斑野菊。梅花不遇我心悲，一枝得见，便是一年足。微香来自横冈竹。飞度寒溪曲。落路寻人借问，谢他指向深深谷。”跳出此调传统伤春怀人，清冷仄韵贴合词牌幽冷声情，全程山野独行、踏寒觅花，孤寂的心境与张先独居愁思的内核相通。

马子严笔下的《青门引》为咏瓜果之作：“手种团团玉。香趁日晴初熟。金刀错落晓霜寒，十分风味，独向暑天足。唐君去后云空谷。异事传流俗。刀圭倘是神仙药，地皮卷尽犹飞肉。”这是少见的咏物题材，借园中瓜果写田园风物，暗含邵平青门种瓜的归隐典故，避开相思离愁，独写乡居闲淡。

黄裳笔下的《青门引·社日游云门》为登临纪游之作：“鸿落寒滨，燕辞幽馆，西成万室，颦眉人少。自古云阶，洞门何处，南望数峰秋晓。千骑旌麾远，去寻直、忙中心了。佩声盘入，烟霞绝顶，谁闻欢笑。当候青童相报。因待访仙人，长生微妙。”秋日登高，借青门归隐意象抒发厌弃官宦、向往仙山隐逸的心愿，格局开阔。

如今，邵平，不知青门的瓜是否清甜依旧，唯有一曲曲离词别调在世间流传。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