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十三)
天池在上
文/青山依旧
早些年在地理课上初次相遇,我就对长白山心向往之。这次东北之旅,我有一大半心思是奔着长白山而来。
然而,在前些天前往呼伦贝尔的路上,导游就说:谁来了东北都想看长白山,但长白山天池多数时候是看不到的——山上一年之中有二百多天被云雾笼罩,有人登山数次都难见其真实面目;如果遇到雨雪天,山都难得上去。有这么一种说法:“长白山,长白来。”能不能看到,全看运气。
昨晚抵达山脚时,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导游领着大家祈祷,祈望天能转晴。入夜时,窗外竟淅淅沥沥落起雨来,那声音不急不缓,却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把一颗满怀期待的心打得湿漉漉的。
不曾想,天遂人愿。早晨起来,天竟然响晴响晴的,碧空万里,阳光格外灿烂。那阳光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透亮得不像话,照在山间的草木上,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六点钟用过早餐,我们直奔景区而去。八点整,转乘景区内部的大巴车上山。长白山属温带大陆性山地气候,气候垂直变化明显。从山脚到山顶,不过两千多米的海拔,却像翻过了一部植物志:阔叶林的繁茂、针阔混交的苍翠、云杉冷杉的肃穆、岳桦匍匐的姿态,直到高处裸岩与残雪相间的苔原——一山之上,四季流转。可惜坐在车里,这些景致只是一晃而过,来不及细看。
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处,我们转乘十人一辆的爬山车,循着七十二道弯的狭窄道路盘旋登顶。这段盘山公路单程十点二公里,海拔落差近一千米。我抢了个副驾驶的位置,打开手机快门,一路爬坡一路拍摄。车子在“胳膊肘”般的弯道间甩来甩去,层层叠起,直冲云霄。窗外,时而有云朵从身边飘过,时而一个急转弯便钻进一片白桦林,再一个转弯,壮丽的山景又豁然出现在眼前。向上看,盘山公路仿佛直上云天;向下看,一道道山崖被甩在身后。同车有人惊呼,有人大笑,我攥着手机,手心微冒出汗——这哪里是爬山车,分明是过山车。好在驾驶员经验丰富,车一路上都开得十分稳妥,还时不时讲述山上的情况。
车到云端停车场,距离山顶已经不高。我与游客们一道排队前行,登上海拔二千六百九十一米的白云峰。长白山是中朝两国的界山,天池水域也分属两个国家。环绕天池,有十六座高峰,白云峰是天池西边中国一侧的最高峰,也是中国东北的制高点;第一高峰白头峰位于天池东边朝鲜一侧,海拔二千七百四十九米,朝鲜人称其为“将军峰”。两座高峰遥遥相对,而两个民族的血脉却融在这一池碧水里。
白云峰上,看天池的人很多。我在山边挤了个位置,靠着护栏,一览天池的壮美风光。天池被十六座山峰环抱着,一汪碧水静卧其间。微风不起,波澜不惊,水面与天空对望,水蓝蓝,天蓝蓝,蓝得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那一汪蓝得纯粹、蓝得透亮的水,像一面巨大而温润的镜子,嵌在苍莽的山体间,又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碧玉,不染人间半点烟火气。人在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天地在此处折叠,而我正好站在那道折痕上。
关于天池的来历,民间流传着许多美丽的传说。有的说天池是天上的瑶池落到了人间;有的说是一颗璀璨的宝珠落到长白山上变成的;流传最广的,是说王母娘娘有一面神奇的玉镜,被仙女盗出不小心坠落天宇,落到长白山上便化作了天池。站在山顶望着这一池碧水,我忽然觉得,什么样的传说配它都不为过——它本身就像一场梦,美得不太真实。后来我才知道,这池水南北长约四千四百米,最深处达三百七十三米,是我国海拔最高的火山口湖,也是世界上最深的高山湖泊之一。但站在山顶的那一刻,我并不需要这些数字,只醉心于那一片让人失语的蓝。
看完天池,再次走过七十二道弯,原路下山。接着游览聚龙温泉,遥望长白山瀑布。聚龙泉热气蒸腾,水汽裹着淡淡的硫磺味,将周围的火山岩染成橙红与翠绿。长白瀑布从六十八米高处跌落,水声震耳,白练飞挂。随后的小天池、绿渊潭,则如几枚温润的玉佩,作了天池的陪衬。
下山路上,导游小姜继续讲述长白山的故事。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而我却心生几多疑惑:天池一池碧水,唯有出处,不见来处,却终年湖面水位恒定,不升不降,池水究竟从何而来?冬季湖面冰冻厚达一米以上,而从池中流出的长白瀑布及乘槎河却流水潺潺,终年不冻,这寒意为何偏偏绕开了那条水路?更奇的是,方圆十余平方公里的水域,几乎不见鱼影,也无浮游生物,俨然一片“生命禁区”。这些疑问,至今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思虑之中,长白山天池在我心里又重了几分。
归途的车上,我凭窗而坐,回想这一程:从昨夜雨声到今晨晴空,从七十二道弯的惊险到山顶那一汪澄蓝——长白山终究没有辜负我。古人登高,常生“念天地之悠悠”之感;我站在白云峰上,却只觉得天地安静,万物澄明,连自己都变轻了,轻得像山顶的一缕云。天池在上,人间在下,而我恰好站在中间,看见了最好的那个瞬间。
诗曰:
久慕名山今成行,千米攀爬凌绝顶。
千峰环抱涵虚碧,一鉴初开映太清。
雾锁春秋藏秘迹,云开俄顷现真形。
天池在上人间远,半日仙缘慰此生。
——《游长白山天池》
2026年6月22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