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江南草未凋

杨盛龙

甲辰年初冬，来自全国各地的散文作家相聚在扬州萃园，参加美丽中国•生态之美——第三届“羡林杯”生态散文奖颁奖活动，以散文形式表达对人类生态环境的关爱。

活动组委会还请专家做了两场文学讲座，组织作家到扬州和镇江几个风景区进行采风笔会活动。

扬州是有名的风景园林荟萃之地，本次活动住地萃园城市酒店就在一处很有代表性的园林中。作家代表在住店房间打开窗子，但见满院春色，绿意扑面，高高的罗汉松、蓬勃的香樟树挺立在跟前，百年小叶黄杨在小山坡上挺立，鸡爪槭在林间火红一片片。院子里一处处假山，桥廊屈曲生动，假山下流水弯弯，水中鱼儿漫游。小山上有六角亭揽萃阁翼然，瓦角飞翘，挑起金黄的银杏树叶，有一处两座连体的六角亭使绿树绿草坡显得异常生动。一处长廊呈五十多度坡度，深红色的门框、窗框、廊檐，还有灰色的瓦面，都呈五十多度斜上。一块指路牌板上标着景点名称：冠芳园、逸池、揽萃阁、萃园楼、萃庐、萃锦堂、眺雪楼、箫声馆。说明文字载：萃园为盐商筹资所建于清代，原为私家园林，园中仿五亭桥筑草亭五座，20世纪50年代改为市政府第一招待所，是扬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更名为萃园城市酒店。

参观游览个园和瘦西湖给作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个园是盐商黄至筠于清代嘉庆年间扩建的住宅园林，园名取自园中遍植的竹子，竹叶形似“个”字，象征福、禄、寿三全其美的至高境界。个园以其独特的四季假山而闻名。春山修竹蓬勃，竹丛中插植石笋，状出“雨后春笋”之意，竹石画图点春意，牡丹芍药展春光。夏景叠石以青灰色太湖石为主，呈云翻雾卷之态，舒卷流畅，玲珑剔透，夏景中洞穴穿行，拾级而上，山顶一亭，翼然蓝天。秋山以黄石为主色调，四方亭下古柏斜伸，嶙峋山石，蹬道迂回其间，山洞中左登右攀，境界各殊。冬景假山倚墙叠置雪石，闪闪放白，高墙狭巷气流变换，生出北风呼啸，雪石山上一群雪狮子山石迎风跳跃，栩栩如生。一条长廊从夏景蜿蜒至秋山，游客从长廊那头走到这头，便是从夏季到秋季，因而被誉为“天下第一长廊”。盐商大家园主以商发家，以建筑美学置景，谆谆告诫家人以耕读为本，深重的园景中藏以厚重的藏书楼与读书室，住宅的几幅对联都阐述读书的重要性，耕读传世，世代注重学习和耕作。

瘦西湖的五亭桥最具艺术美，是扬州城的象征，有“中国最美的桥”之称。五亭桥如同一条华美的腰带，系在婀娜多姿的瘦西湖少女身上。五亭桥上建五亭，下列四翼，正侧有十五个桥洞，珠栏画栋，亭与桥相结合，形成亭桥。《扬州画舫录》描述：“每当清风月满之时，每洞各衔一月，金色荡漾，众月争辉，莫可名状。”

扬州处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的水乡，河网密布，水流交织，亭台楼阁翼然水上，歌台舞榭，桥多景美。唐代诗人杜牧一首《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前两句写江南冬景堪比夏荫浓郁，后两句诙谐调侃寄情。桥以诗名，诗以景诵，“二十四桥明月”牵动了天下多少人内心的春旌摇荡。

扬州水城河汊多桥多，桥梁建筑多姿多彩，各美其美，杜牧诗句本来描写的是扬州桥梁美，横跨各条汊河上的水乡美。说扬州桥梁有二十四座之多，或说一下数不出那么多数，二十四只是个概数。在古今人思维中，有的数字如三、九、十八等象征多，有的数字寓意吉祥顺利，有的数字谐音利好。二十四被当作吉利的象征，人们心心念念二十四，二十四桥不一定就是多少座桥。上一句二十四是泛指，所以下一句有“何处”。

然而，后人解释二十四桥，大多数人将其当作一座桥。杜牧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诗因桥生，桥因诗名。传说隋代扬州修建有一座长24丈、宽24尺、栏杆24间、有24级台阶，象征24音阶的二十四桥。传说桥有24孔，有24个美人吹箫于桥上，使得二十四桥不是一座普通桥梁，更是一个充满诗意和浪漫的地方。古代二十四桥淹没于历史的烟尘中，当代人在瘦西湖又修建一座杂糅的二十四桥，古代计量单位变为现代法定计量单位，建成一座长24米、宽24分米、栏柱24根、台阶24级的二十四桥。如果将遍布扬州古城的二十四桥认定为一座桥，那么就像将分布全年十二个月的二十四节气拌和成一个节气，能够汇集二十四为一体吗？

因为杜牧的诗歌，二十四桥名气特别大。不一定就是多长多宽多少栏柱石级的桥，大可不必拘泥于数字。人们从杜牧诗中看山水看草木，看到明月、玉人、吹箫，想象二十四桥月光清泠，清幽透亮，美人在月下吹洞箫。月下看美人，美人披月纱，朦胧，温情，似与月色相融，却没有看到“何处”。杜牧用的是广角相机，用的是无人机似的拍摄，山朦胧，水淼淼，草木青青，不一定是月下桥上吹箫，箫声那么温婉多情，抒情幽美，那是不止一处的箫声，从月下桥头，从柳荫水岸，从一处处灯窗传出，那是教吹箫的画面，关键在那个“教”字。箫声曲子如同二胡独奏《良宵》般的旋律优美、风格流畅、轻柔抒情，桥亭月色中的箫声何等的幽美多情！杜牧此诗是诙谐调笑友人的歌句，玉人是在“何处”而不是一个地方，是“教”吹箫而不是赛吹箫，谁知他调侃的那箫是吹不响还是吹出了天籁之音？

岁末初冬，正当“秋尽江南草未凋”时节，我们一行人来到扬州，游览瘦西湖，走过二十四桥，想到“教吹箫”，还想起杜牧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由扬州水乡的一条条河道一座座桥，想起杜牧吟唱的二十四桥，还想到宋代词人姜夔以其《扬州慢•淮左名都》哀叹杜牧：“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作者 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囁嚅集》等二十多种，《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