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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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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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鲤溪老队长
五十年乡土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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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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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溪位于新宁县城东南，两者相距二十一公里。光阴倏忽，弹指便是五十年。半个世纪的风雨冲刷，冲淡了岁月的琐碎过往，却从未冲淡一群老知青心底的乡土执念。阔别故土五十载，昔日青葱少年早已鬓染霜华，心中却始终牵挂着曾经耕耘生活的乡村，牵挂着当年护佑、引领他们的老队长。今日午后，我与三位老友结伴同行，奔赴久违的鲤溪村，开启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深情寻访，赴一场迟到了许久的故人之约。
岁月流转，乡村版图几经更迭，旧时的村落区划早已变迁。曾经熟悉的第七生产队，如今已然合并归为鲤溪村十五组。道路翻新、屋舍换新，周遭的景致日新月异，若不是心底深深的眷恋与模糊的记忆指引，我们几乎认不出这片奋斗过的土地。几经打听、辗转寻觅，我们最终在G59呼北高速公路新宁段的桥下一隅，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原生产队队长——何先义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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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老人的瞬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今年八十六岁的何老，身姿虽不再挺拔，步履也略显蹒跚，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温和，眉眼间依旧留存着当年淳朴宽厚的模样。更让我们心生敬佩的是，老人拥有整整六十年党龄，一生扎根乡土、勤恳务实、心怀善意，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着一方乡邻，也守护着我们这群异乡而来的知青的青春岁月。
回望五十年前的知青岁月，历历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彼时我们年少青涩，远离家乡、初入乡村，对田间劳作、乡土生活一无所知，懵懂又茫然。是何先义队长悉心包容、耐心教导，事事为我们操心，处处为我们着想。春耕秋收、插秧除草，每一项农活，他都手把手示范教学；生活拮据、水土不服，他时常暖心宽慰，主动帮扶，为我们解决衣食住行的诸多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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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山村，我们连最基础的山林劳作都一窍不通。记得有一次，队里安排知青曾小小等人进山砍枯树烧柴。城里长大的我们，根本分不清何为枯树，只好请教村里老农。老乡简单指点：“进山看见树干没长叶子的，便是枯树。”我们只记其一、不知其二，分不清树种特性，误将山中漆树、桐子树当作枯树砍倒。护山员发现后，急忙跑去通知正在开会的何队长。
所有人都清楚，我们并非有意破坏山林，只是初来乍到、无知不懂，队里最终选择宽容谅解、不予追究。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曾小小、李仁聪两人因接触生漆患上漆疮，浑身过敏，脸上红肿发亮，肿得像个冬瓜，整整一周才慢慢消肿。那一次，我们深深体会到乡土劳作的凶险，也感念老队长宽厚仁慈、体恤知青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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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干活，处处皆是学问，都是村民们世代积累的生活智慧。队里派我们进山砍杉毛刺，面对密密麻麻、尖刺丛生的刺蓬，我们手足无措、无从下手。淳朴的村民耐心教我们诀窍：杉树和向日葵一样有趋阳性，向阳的一面毛刺平顺柔和，只要顺着向阳面顺势背起，毛刺便不会扎背伤人。简单一句乡土经验，让我们从此不再畏惧繁重的山林活计。
就连寻常的刈白茅草，也藏着精妙手法。白茅草叶锋利如刃，不懂技巧，双手片刻便会被割得鲜血淋漓。老乡手把手教我们：左手紧握草根下部，稳稳压实，右手柴刀顺势贴地快割，动作干脆利落，既省力又安全，不伤手、不费功。日复一日，我们在一次次实操中学会了田间劳作的门道。
不止农活，日常生火做饭也大有讲究。村民告诉我们，烧火要架空柴薪、留足通风空隙，让空气顺畅流通。这样火势旺、受热匀，米饭熟得快、透得匀，同时烟火不回流，不会熏得两眼流泪、满脸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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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生产生活技能，都是淳朴善良的乡亲们、宽厚担当的老队长一点一滴教给我们的。在那个物资匮乏、岁月艰苦的年代，老队长从未苛责过初出茅庐、懵懂无知的我们。他体谅知青背井离乡的不易，始终用心关照我们的生活与工作，包容我们的笨拙与失误，耐心引导我们踏实劳作、扎根成长。正是因为有他的庇护与引领，枯燥辛苦的知青岁月，多了几分温暖与温情，也让我们在陌生的乡土之上，收获了难得的归属感。
与此同时，远道而来的我们，也以青春之力回馈乡村，为古朴沉寂的鲤溪村带来了新风气、新活力、新变化。当年的乡村，村民普遍文化薄弱，村内师资力量极度紧缺。知青到来后，主动担当作为，其中两名同伴进入村小学担任民办代课教师，填补了乡村教育的师资空白，让村里孩童得以正常读书求学，为山村播撒下知识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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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的农耕之余，我们也为乡村贫瘠的文娱生活增添了色彩。闲暇时节，知青们常常自发组织文艺表演，丰富村民除了看乡村电影之外的精神生活。唐红专悠扬婉转的二胡独奏《赛马》《江河水》《喜送公粮》，琴声悠悠、动人心弦；邓小群的越剧清唱，婉转动人，民歌高亢嘹亮，宛如百灵鸟啭鸣，回荡在山村田野之间。一场场简单质朴的演出，治愈了村民劳作的疲惫，成为那个年代村里人心中最难忘的美好光景，深得乡亲们喜爱。
更难得的是，我们也悄然带动了乡村文明、爱美整洁的新风尚。此前乡村生活质朴粗放，少有整洁修饰的习惯。而知青们每日坚持晨起洗漱、净面刷牙，讲究仪容整洁，常用凡士林梳理养护头发，气质清爽文雅、落落大方。这一幕幕让世代躬耕山野的村民大开眼界，纷纷效仿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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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村民们也养成了干净整洁的习惯，日常勤于洗漱整理。乡里女子学着用山泉水蘸水梳理秀发，清爽利落；妙龄姑娘大胆效仿新潮模样，烧热铁夹轻轻烫发，朴素的山村自此多了灵动时尚的气息。不仅仪容样貌焕然一新，村民们的言谈举止也慢慢变得温和有礼、文雅端庄，乡村整体风貌悄然提档升级。
当年正值青春的我们，以学识、文艺、新风浸润乡土，打破山村闭塞守旧的格局，为村落注入了全新的思想活力与文明气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耕耘中，与这片土地、与淳朴的乡邻们结下了血浓于水的深厚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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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浮沉，岁月催人老。如今我们早已褪去少年稚气，历经世事沧桑，褪去了年少轻狂，只剩满心平和与眷恋。八十六岁的老队长垂垂老矣，我们这群当年的知青也已步入暮年。半生奔波、岁岁经年，走过山河万里，最难忘依旧是这片耕耘过的热土，最不舍依旧是这份淳朴厚重的故人温情。
短暂的重逢，道不尽半生思念，说不完岁月恩情。半生烟火，一世牵绊，这场跨越五十年的重逢，是岁月最好的馈赠。那些村民传授的生存智慧、老队长的宽厚包容、山野田间的青涩过往，还有我们带给山村的新风新貌，早已深深镌刻在彼此的青春记忆里。纵使时光老去，山水迢迢，这份扎根青春、历经风雨的乡土情、师徒情、邻里情，永远温润岁月，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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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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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