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抓住了你的影子》
文/如诗
路灯把你的黑
剪下来，丢在地上
我想弯腰去拾——
可我的腰，早就断了
那团黑贴着地面
不认识我的手指
却模仿你的形状
我趴下去，用胸口盖住它
它没有任何温度
隔着肋骨，只是一层
不肯下沉的黑
有一刻风掠过
那轮廓轻轻颤了颤
我盼它攀上来，撞入空荡躯壳
我屏息等——
风止了。它纹丝不动
后来我用手肘爬
膝盖磨着沙粒
把自己一寸寸拖进那片轮廓
沙粒敲进皮肤
替我疼
路灯忽然灭了
我摸黑去够那团形状——
手指穿透它
碰到的是路面自己的凉
天亮了
你站在光里，完整如初
我趴在地上，膝盖发亮
只有那片被磨过的路面
替我记得昨夜有多长
《我只抓住了你的影子》
文/如诗
影子在青石板上游移
如一滴未落定的泪
我伸手，它便渗进石缝
蜿蜒的余迹，像半句诺言
不肯说完
那年初春的清晨
你穿过薄雾走来
影子比你先到
落在我掌心时还带着
青草被露水打湿的气味
我以为那是真的
握了整整一个上午
你消失在巷口时
影子蜷成墙角的一团寒气
我拾起的，只是空气的折痕——
像旧信笺对折后
那道怎么也抚不平的凹线
指尖绕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像风走出巷口
又折返半步
如今影子栖在镜中
与我的倒影隔着霜
我伸手擦拭
它却呵成一层水汽
贴在玻璃上
等着被晨光收走
《菜市场角落的老秤》
文/如诗
菜叶上的露
不是清晨的
是她袖口蹭上去的
她数铜星
一颗一颗
像数针脚
缝在日子上
等谁拆
她停下来
又从头数起
秤砣的凉
她握着
像握一把没烧尽的纸钱
它沉
是因为里面
装着没称过的人
轻得像秤杆上
少了一颗星
秤杆上的星
第一颗是婆婆的银簪
第二颗是女儿的奶牙
第三颗是丈夫走时
扣子崩落的声音
后面的她不想数了
数到哪颗
哪颗就灭
提绳
系过麻绳、塑料绳
系过风
系过没人认领的呼喊
现在它松着
风吹它
像吹一根
说不了话的舌头
收摊后
她解下提绳
绕三圈
打了个死结
秤杆一动不动
《菜市场角落的老秤》【散文诗】文/如诗
它斜在墙角，侧着身子，把重心让给时间。
秤钩上挂着的麻绳早就朽了，朽成一绺一绺的须子，风一过就微微地颤，像老人嘴角那些欲言又止的气流。铁皮上的漆皮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指甲盖大小，有些破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有些还鼓着，始终没有戳破。
秤盘算不上空。薄灰里嵌着几粒干瘪的芝麻，是多年前洒落的余痕。它们那么小，小到没人注意，小到被遗忘成了一种体积。芝麻不会发芽了，但它们还在，这就够了。
木杆上的刻度是铜丝嵌进去的，一行行，像某种古老的尺子。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是秤在写字，写它每天称过的重量。现在那些字迹被油垢和灰尘填平了大半，只剩最边上几道还露着，远远看去，像被翻烂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谁也认不全的数目。
秤砣落在地上，和墙根长在了一起。底部陷进潮湿的砖缝，边缘生出一圈灰白的霉斑，像被遗忘自己长出的轮廓。
黄昏的光从顶棚破洞里漏下来，落在秤杆上。那一瞬间，秤杆会亮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记起。但也只是一瞬间。光走了，它继续暗下去。
光影一次次掠过秤杆。我仍记得它当年的模样——称过雪里蕻，称过新碾的米，称过满月酒的红糖。红糖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成十字，秤钩上转两圈，秤砣往外一挪，刚好。
如今它依旧斜倚墙角，守着空盘、朽绳、填平的刻度和墙根的秤砣。能称的东西越来越少，但它也没打算称什么。
待到年岁久了，坚守不再是为等待，只是习惯了这一种姿态。世间许多人与物，大抵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