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食“鞭”趣事
文/喻言
2000年初,在东北开发一旧改项目,常有商务酒局。东北的酒局,一般有三轮。先是正餐,喝白酒;然后是夜场,喝洋酒;最后是街边撸串,喝啤酒。见识东北人喝酒的豪放,关内人俱都自惭形秽,最后一场啤酒,按他们的说法,前面喝大了,喝点啤的解酒。胜在当时尚算年轻,刚开始还能勉强应付,长此以往,心理可承受,身体却受不了。有朋友照顾我,说不喝啤的去喝点汤,滋补一下。当年的省会,大街上到处都是一个多世纪前的巴洛克建筑,也不查酒驾,朋友开着车在老城区东拐西拐,就进了一院子。院子里有好大一个平坝,停了十多辆车。朋友说,这地方只卖广东厨师煲汤,全炖的是大补食材,白天不开门,晚上营业至凌晨,客人都是从酒局出来醒酒的。朋友要了一小包,窗子临院,正好看见进出车辆。不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一人一只白瓷汤盅,揭开盅盖,一股浅浅的腥臊随水气飘向鼻端。汤清亮,少油花,沉浮着几坨胶状物、一只海马、几片花旗参、几枚鲜红的枸杞子。朋友说,这里卖各种“鞭”汤,我盅里的是鹿鞭汤,算一绝,附近有养鹿场,鹿鞭是鲜鹿鞭,保真,大补,不像南方用干货发制。除了不算浓的腥臊气,汤炖得鲜美,胶质物的口感也很好。喝罢汤,朋友把我拉至窗前,指点院子里停的车辆,说这是某局局长的,那是某办主任的………省城里小半实权人物,半夜三更,俱现身于此。我问,领导们咋都喜欢喝“鞭”汤?朋友表情暧昧地说,领导白天太辛苦,晚上总得给自己补一补,这地方就是男人的加油站。后来又去过多次,每次都是不同的“鞭”汤,滋味大致相同,都是一股淡淡的腥臊夹杂药材的味道。那地方食客虽多,却无招牌,去的都是老客。
后来有段时间常去河北保定,每次必吃一道小吃———驴肉火烧,有点像陕西的肉夹馍,只是夹的是切碎的酱驴肉。民间说法,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河北市井中驴肉算是大众美食,有股特别的香味。保定领导宴请,主食上的驴肉火烧,不过火烧夹的不是普通的驴肉,是“驴钱”。说起驴钱,领导笑得自然免不了暧昧,夸说驴钱火烧是驴肉火烧里的极品,大补。端上桌,只见一片片胶质,类似蹄筋的东西,中间有小孔,果然极像一枚枚古代的铜钱。所谓驴钱,就是卤制好的驴鞭切成薄片,以其形得名,算是雅称。
中国各地其实都有吃雄性动物生殖器的习俗,历代菜单里都有一些隐秘的“鞭菜”。食客们吃得津津有味,却又常常秘而不宣,算是闷声大啖的好东西。这玩意儿,不仅为贩夫走卒喜爱,更是高门大户的“贵人”们的刚需。
西汉《盐铁论》一书中有一段关于当时市井食肆的描写:“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趣时,杨豚韭卵,狗马朘,煎鱼切肝,羊淹鸡寒……”“狗马朘”即狗和马的鞭,在两千年前的西汉街市上,它们与烤乳猪、韭菜炒鸡蛋、煎鱼、切肝一样,摆在小摊上供食客选购。可见当时民间皆重口味,食鞭风气很普及。
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养生帛书《十问》中,第二问“黄帝问大成”篇有文字:“君必食阴以为常,助以柏实盛良,饮走兽泉英……继以蜚虫,春爵(雀)员(卵)骀,兴彼鸣雄,鸣雄有精,诚能服此,玉筴复生。”言之凿凿说明食用雄鸟的生殖器可以重振衰退的男性器官。古人以动物生殖器为滋补品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鞭菜能由市井而登堂入室,成为“贵人”盘中佳肴,与秦汉时期盛行的阴阳学说和长生之风大有关联。黄老之术为汉初官方主流意识形态,故《黄帝内经》方能成书于汉,古人相信人体内的阴阳平衡方能健康长寿。冬季阳气不足,需进补以平衡。而在众多补品中,各种动物“鞭器”被认为效果最佳。据成书于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记载:“白马茎,味咸平。主伤中脉绝,阴不起,强志益气,长肌肉,肥健,生子。牡狗阴茎,味咸平。主伤中,阴痿不起,令强热大,生子,除女子带下十二疾。一名狗精。”白马茎即为市井所谓“马鞭”,牡狗阴茎即为“狗鞭”,书中明确将其功效指向补肾、壮阳、益精气、治阴痿等。这应是后世“食鞭大补”理论源头之一。可以说,“贵人”们食鞭之好,不是源于口腹之欲,而是基于“实用主义”,背后更有基因延续的强烈冲动。《孟子》中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是古人第一等的人伦大事。中国历代的婚姻制度虽基本保持“一夫一妻有限多妾”,但“贵人”们的生育冲动显然不受限于此,更何况“贵人”们还要在阴阳交合之时探寻长生之道,对“鞭菜”的需求非常旺盛。不过,到底是“秽物”,贵人们一般只是“私享”,背地里吃独食,不便大宴之际堂而皇之端上台面。故食鞭之密法,往往口口相传,不见诸文字。袁枚《随园食单》尽收南北冷门菜肴,独不见“鞭菜”,是为文人雅好,不便沾染不雅之物。不过同时代出身盐商的童岳编撰的《调鼎集》却收录了鹿、牛、驴、猪等各种鞭器烹制之法。童岳出入两淮盐商府邸,尽得私庖密法,可见饮食奢靡的盐商私下里没少吃“鞭菜”独食。
陇西一带至今还流行名菜“金钱肉”,即为驴鞭烹制而成。传说隋炀帝西巡时得尝此味,大加赞赏,并列入宫廷御膳。尽管隋炀帝早被历史学家打扮成荒淫无道的二世祖,喜吃“金钱肉”很符合他的人设,但我更愿相信这则传说是后世附会的“带货”文本,是历史的虚无主义。不过,牛、马、驴这些大型牲口,数百斤骨肉仅贡献一根鞭器,自然算得稀罕之物,也只有帝王将相才配享用,也许这是这则传说的内在逻辑。
不过历史上吃“鞭”最积极的不是帝王,也不是显贵,而是阉人。明代太监史学家刘若愚《酌中志》中记载:“内臣好吃牛驴不典之物,曰‘挽口’者,则牝具也;曰‘挽手’者,牡具也。又羊白腰者,则外肾卵也。至于白马之卵,尤为珍奇,曰‘龙卵’焉……”阉人不仅偏好食鞭,雌雄器物、睾丸之类尽得其欢,口味之重,无出其右。正合俗话所云“缺啥补啥”。
民初笔记《四朝野记》中记载一则故事:“又有清江浦寡妇某者,富而不仁,嗜食驴阳。其法使牡与牝交,约于酣畅时,以快刀断其茎,从牝驴阴中抽出,烹而食之。岁死驴无数,云其味之嫩美,甲于百物。吴清惠公时为清河县令,亦执而署诸法焉。噫,异哉!食品之佳者甚多,何必肆其残忍之举,而供一己之口腹,宜乎其不容于世也。”故事中清江浦某寡妇好食驴鞭,吃法极其残忍,在公驴与母驴交配时斩断驴鞭,并宣扬说这样取得的驴鞭最鲜嫩可口。用现代心理学分析,该寡妇应该是过度性压抑产生心理变异从而导致行为变态。
食用包括“鞭”在内的动物生殖脏器,不独中国独有习俗,也不仅流行于华夏文明辐射范围的东亚文化圈,在整个世界饮食文化中它一直是一个独特而古老的亚类。其背后不是单纯的“猎奇”,而是一套跨越文明的“交感巫术”饮食逻辑——即以形补形,与雄性能量、力量、生育崇拜紧密关联。 东南亚有历史悠久猛兽崇拜与药酒文化,在泰国、越南、老挝等地,历史习俗上流行用虎鞭、鹿鞭泡酒,这些“鞭酒”被赋予了“丛林力量”的象征意义。古代欧洲食用动物生殖器的历史同样悠久,但他们不迷信“鞭”而是推崇睾丸。古罗马贵族喜好食用野驴和公羊的睾丸,认为其能增强军士的战斗力。中世纪欧洲的宫廷宴席上,公猪和公牛生殖器常作为“大块烤肉”的一部分出现,他们并无“壮阳”的理念,但他们认为这些器官充满雄性力量的象征。在美国和加拿大西部,牧场主将牛睾丸剥皮、压扁后油炸。这起初是牛仔们在阉割小牛时的“副产品”,如今发展为乡村音乐节上的猎奇小吃、黑暗料理,强调的更多是“男子气概的幽默玩笑”,深层的原因依然是雄性力量的象征。在哈萨克、蒙古等传统游牧文化中,马鞭和羊鞭被视为“游牧路上的即时能量补给”,他们没有复杂的煨炖技术,多采用风干或烟熏。在长途迁徙中,牧民将晒干的牲畜生殖器切片含在口中,认为其高蛋白和脂肪能极快地补充长途骑行的体力流失,这种习俗不完全是“性崇拜”,更多的是把它视作恶劣环境下的高能量干粮,这种习惯有些像现代人干嚼冬虫夏草或人参切片。
为何世界各地不同的族群都不约而同拥有如此“另类”的食物癖好?这其实是人类的文化心理共性所致。人类基因里潜伏着一套系统的觅食密码———视觉的相似性是人类寻找食物的第一要素。其次是胶原蛋白崇拜,鞭类富含结缔组织和胶质,慢炖后产生的黏稠口感,在工业时代前,这是“精血充盈”的征兆。另一个则是强烈的心理暗示。现代营养学证实,生殖器主要成分为脂肪、胶原蛋白和少量雄性激素,但高温烹饪后激素已失活,并不具备所谓“壮阳”功效,但食用它们有一种“征服者”、“更强者”的自我心理认同。
中国各大菜系中均有以牛鞭为主材的菜肴。之所以选择牛鞭,一则是寻觅的便宜性,牛肉消耗量大,市场能供给稳定的食材;一则是牛鞭相对体型较大,煮熟后胶质明显,能给厨师刀工充分的发挥空间;三则是牛鞭的腥臊味相对较浅,容易清除。鲁菜有红扒牛鞭、淮扬菜有鸡火牛鞭胶、粤菜有淮杞炖牛鞭、川菜有泡椒牛鞭花,去除腥臊味的牛鞭,就是胶质,本身无味,需要佐菜喂味增鲜,纯从美食角度看,牛鞭肉质软糯扣弹,具备所有美食的共性,不输任何上等食材。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巴渝地区流行一道叫“霸王鞭”的江湖菜,用牛鞭花与兔腰、鸡肾同烧,佐以郫县豆瓣酱和泡姜泡辣椒,重油重料压制了食材的异味,牛鞭的软糯扣弹与兔腰、鸡肾的鲜嫩相互加持,极为可口。我那时已定居北方,每次回乡,均有朋友以此菜相待,说是大补,年轻火旺者吃了流鼻血,需以牛黄上清丸解之。我正值火旺之年,每次均大快朵颐,却无一次流鼻血的记录,对大补之语,只是付之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