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第一章 · 初战
一
1937年10月的涞涿平原,庄稼已经收完了。玉米秸秆堆在地头,风一吹,干叶子哗哗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张廷瑞蹲在上胡良村外的一道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望远镜是捡来的——国民党溃兵扔在路边的,镜片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于振坛趴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支汉阳造。枪是从国民党溃兵丢弃的辎重堆里翻出来的,枪管上还有锈,但能打响。
"来了。"张廷瑞压低声音。
远处,一辆日军运输车正沿着土路开过来,扬起一路黄尘。车头上架着机枪,但枪口朝前,没有朝两边看。驾驶室里坐着两个日本兵,后面的车厢里堆着帆布盖着的物资,像是面粉和弹药。
"几个人?"于振坛问。
"驾驶室两个。车厢里至少还有两个。押车的,不超过一打。"
"咱们有多少人?"
"三十个。"
"能打吗?"
"能打。"张廷瑞说,"车一进伏击圈,先打车头,再打油箱。打完就撤,不留人。三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于振坛把手里的枪握紧了一些:"打完了往哪儿撤?"
"往西。进了青纱帐就散开。各自回各自的地方。不许停,不许回头看。"
运输车越来越近。引擎声由远及近,路面上的尘土被车轮卷起来,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车后。张廷瑞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抖。他想起1925年在保定女二师门口送馒头时手指也没抖过——那时候他手里是馒头,现在是一支能打死人的枪。
"听我口令。"他说。
运输车驶入伏击圈。前轮碾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身颠了一下。张廷瑞扣动扳机。枪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
二
第一枪打在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裂开。第二枪紧跟着响起来,打在了车头的引擎盖上,金属碰撞声盖过了玻璃的碎裂声。油箱中弹,火苗从车底蹿上来,几秒钟内就吞没了车头。车厢里跳下来的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从两侧庄稼地里射出的子弹撂倒了。于振坛喊了一声:"冲!"三十个人从土坎后面跃起,冲上土路。有人搬物资,有人检查尸体,有人警戒。一袋袋面粉被扛到肩上。几箱弹药被搬下车,箱子上的日文字还在冒烟。
整个伏击只持续了几分钟——从第一枪打响到最后一袋面粉被搬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撤得很快。三分钟之内,所有人消失在庄稼地深处。土路上只剩下一辆燃烧的卡车和几具尸体。
张廷瑞最后一个撤。他跑进高粱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还在烧,黑烟升得很高,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格外刺眼。他没有停步,弯腰钻进高粱地深处。高粱叶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一直跑到听不见身后任何声音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杨树,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他想起1925年冬天在保定监狱里,他第一次见到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两个字,他还不完全理解那两个字的意思,但他记住了。现在他理解了。
三
当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歇脚。张廷瑞蹲在窑口,清点缴获的物资——几十袋面粉,几箱子弹,几支步枪。于振坛蹲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上的油污。他擦完了,把枪放在膝上,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窑口外面的夜色。
"这一仗打得值。"于振坛先开了口,"弟兄们士气高了不少。"
"士气高是一回事,"张廷瑞说,"但咱们的武器还是不够。三十个人,只有十几条枪。剩下的还拿着红缨枪和大刀。跟鬼子硬碰硬,还不行。"
"那怎么办?"
"捡。继续捡。国民党军队撤的时候扔了一路,被服、辎重、枪支弹药都有。"张廷瑞把最后一箱子弹码好,"能捡多少,是多少。"
于振坛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仗打完,鬼子的报复很快就会来。松林店那边的驻军,少说两三百人。"
"我知道。"
"咱们只有四十多人。"
"不打了,也得打。撤往西走,进山,先保存实力。"于振坛点了点头:"那就撤。天亮之前动身。"
第二天天亮之前,抗日救国军撤出了上胡良村。他们沿着拒马河向西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进入了一片山区。队伍在山洞里歇了三天。日军的报复来了——他们在上胡良村周围拉网搜了一回,没有找到人,就撤回去了。
第四天,张廷瑞走出山洞,蹲在洞口,看着远处的涞涿平原。阳光照在田野上,把那片正在变黄的庄稼地镀成一片暖色。他在洞口蹲了很久,像是在等那场刚刚过去的火把土里的热气烤干。他怀里的那本《论语》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他在老虎凳上靠它撑过了七年,现在他还靠着它。不是靠着那些字,是靠着那些字背后五千年没有断过的东西。日本人要灭的就是这个东西,他要守的也是这个东西。
于振坛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又用鞋底抹平了。"张先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咱们练好了。"张廷瑞说,"等枪够了,子弹多了,咱们就回去。回去把涿县拿回来。"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他们还没有打完。他们还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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