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屯遗音：永胜三川坝山歌调子实录
作者：陈杰
永胜三川坝，一片被明代军屯文明浸润六百余年的沃野。洪武调卫之时，中原江南移民千里戍边，将江南小调带入滇地，又与本地各民族唱腔相融，演化出独属于三川坝区的“唱调子”民俗。旧时三川人，劳作田间、赶马远行、红白喜事、赶集闲谈，皆以山歌抒怀。调子即兴对唱，包罗万象：有田间互赞的清雅情歌，有互怼打趣的诙谐俚曲，有直白粗犷的乡土荤调；也曾有人因唱词争执红脸，也有青年借山歌互生情愫、终成眷属。一嗓山歌，藏尽三川坝老百姓悲欢，是鲜活完整的边屯活态文脉。
一、永胜三川坝《栽秧调》完整原版（男女田间对唱·本地原生口传歌词）通用衬词：西嗦哟、哎啰喂、我的哥/我的妹
上篇：齐唱开篇（全村男女一同起调，咏三川坝风光）
大田栽秧排对排，一汪碧水映云台。
西山叠翠环平坝，翠湖清波绕田垓。
洪武屯耕传六代，良田千顷谷花开。
双手栽下千株绿，秋来满坝谷成堆。
合：西嗦哟，三川沃土好田财！
女段（姑娘插秧独唱，诉劳作、打趣阿哥）
大田栽秧行对行，挽起裤脚下泥塘。
太阳晒得面皮烫，秧叶划手痛难当。
阿哥挑秧田边站，袖手抽烟把我望。
若是有心来搭手，晌午送你糯米糖。
莫学懒汉墙边躲，春耕不忙秋收荒。
男段（挑秧男子接唱，应答打趣，吐露心意）
阿妹栽秧手艺强，棵棵秧苗直堂堂。
挑完秧苗我就下，陪你并肩插满塘。
不怕日头晒脊背，不怕泥水浸衣裳。
只盼秧苗快快长，秋收粮满囤仓香。
得空与你田埂坐，细说心头寸寸肠。
中篇：即兴互赞调（田间打趣、互相夸赞）
女：阿哥身强力气足，百斤秧担肩上浮。
三川坝里人人赞，勤劳本分好农夫。
男：阿妹心灵手脚快，一行秧苗瞬间铺。
眉眼清秀心地善，十里八乡谁不慕。
下篇：寄情盼收（抒情收尾，藏男女相思）
女：栽完秧苗等秋黄，金风吹熟稻花香。
待到新米蒸好酒，邀郎共坐火塘旁。
男：待到八月谷满仓，卸下农具歇农忙。
朝夕相伴田埂走，岁岁相守三川乡。
男女大合唱收尾
一丘秧绿一丘光，十里平川十里香。
勤耕自有丰年福，山水长留好时光。
哎啰喂，山水长留好时光！
本地民俗：
1. 曲调源流：《栽秧调》是明代军屯从中原传入三川坝的劳动山歌，融合汉、白、纳西唱腔，每年初夏栽秧季全村集体对唱，是边屯农耕文化标志性曲调。
2. 演唱趣事： 唱词全为即兴发挥，手脚勤快的青年互相夸赞；偷懒的人会被众人用调子调侃挖苦。
3、青年男女借对唱吐露爱慕，不少姻缘都是插秧对歌时定下；也有两人言语不合，唱词互怼闹别扭。
4、调子分清雅抒情版、诙谐打趣版，年轻人独处时也会即兴唱直白情爱小调。
5. 地域特色：词中“三川坝、翠湖、西山、屯耕六代”均贴合本地地理与六百年军屯历史，是独属于永胜坝区的原生山歌，别处版本无此地域词句。
民间故事：每到初夏栽秧时节，全村男女老少齐下田，分两排对栽，边插秧边对歌。年轻小伙借调子夸赞姑娘手脚麻利，姑娘又回唱打趣男子挑秧满身泥水。曾有青年男子日日借栽秧调向邻村姑娘示好，一季插秧结束，两家定下婚约。
二.、永胜三川坝原版《赶马调》完整男女对唱歌词（本地衬词：哎啰、阿妹我的小心肝、阿哥我的心头肉）
第一段 女子叹情（砍柴、田埂独唱）
女：砍柴莫砍葡萄藤，有女莫嫁赶马人。
三十晚上结婚配，大年初一踏山程。
当初聘银欠下账，不走夷方账不清。
堂上双亲年已老，膝下娃娃无人疼。
千顷良田荒杂草，灶头常年冷火塘。
千里山路风霜重，雨淋日晒损身形。
中秋月圆人团聚，独我孤灯守家门。
腊月年关户户闹，不见郎君踏归程。
驮茶贩盐走远路，山高水远断音讯。
此生不做赶马妇，年年空等泪沾襟！
第二段 赶马阿哥自述行路苦楚（马帮途中独唱）
男：马铃叮咚过山岗，十匹骡马排成行。
五更踏霜登峻岭，夜半露宿石岩旁。
三块石头支锅灶，一捧冷水拌干粮。
深山瘴气毒虫绕，暴雨狂风透衣裳。
早驮三川米和茶，晚换布匹油与盐。
全家生计肩上扛，不赶长路哪有粮。
每登高山抬眼望，遥遥望见三川塘。
梦里常回平坝里，伴妹插秧守田庄。
外债还清粮囤满，即刻卸马弃行商。
第三段 山野相逢对唱调情（青年即兴互答，有夸赞、打趣）
男：隔山唤妹山回音，丢块碎石试水深。
阿妹生得心肠善，可否同唱赶马文？
女：坡上花开红殷殷，只怕阿哥无定心。
常年漂泊天涯走，哪有闲心守奴身。
男：有心栽花花常青，有心相思不忘人。
等我一年账目了，归家耕耘不离门。
女：阿哥若有真心意，莫让奴家独守灯。
待到荷开满田坝，相伴田埂度晨昏。
第四段 邻里劝世合唱（乡村聚众齐唱，教化世人）
合：耪田莫耪碎石田，好男莫恋四方奔。
勤俭耕耘三川坝，岁岁丰收谷满囤。
夫妻相守朝夕伴，胜似金银堆满门。
葡萄牵藤根相连，骨肉团圆才是真。
哎啰喂，骨肉团圆才是真！
配套民间传唱小故事
1. 曲调渊源：《赶马调》是三川坝六百年边屯茶马文化代表山歌，明代军屯带来中原小调，融合本地多民族唱腔，上山砍柴、田间劳作、马帮歇脚、赶集路上都能即兴对唱。
2. 演唱百态：已婚妇女唱，多倾诉独守家园的委屈；未出嫁姑娘唱，用来婉拒跑马帮的求亲青年。
马帮汉子接唱，或是许下归家诺言，或是打趣辩驳；两人唱词言语冲突，也曾当场争执红脸。
不少青年男女借这首调子互生情意，马帮青年还清债务回乡，与姑娘成婚，是坝区代代相传的山歌姻缘。
3. 地域特色注解：夷方：旧时永胜指代金沙江、大理以西茶马商贸地界；
三川坝冷火塘：乡土俗语，家中无男丁操持，烟火冷清。
民间故事：旧时三川是茶马要道，马帮往返大理、金江。赶马人跋山露宿，深夜围火唱起赶马调，诉说思乡离愁。常有马帮青年在集市与姑娘对唱此调，离别之时以山歌互许约定。
三、永胜三川坝《砍柴调》完整原生歌词（本地男女对唱版）通用衬词：哎啰、阿妹我的小心肝、阿哥我的心头肉。
1、女声独唱（砍柴女子诉苦主段，本地流传开篇名句）
砍柴莫砍葡萄藤，嫁人莫嫁赶马人！
三十晚上办喜酒，初一破晓踏山程。
当初聘银欠外债，不走夷方账难清。
堂上双亲年事高，膝下娃娃无人疼。
千顷良田荒杂草，灶上火塘冷清清。
朝扛锄头独自种，夜伴孤灯到三更。
夏秋雨淋山路滑，冬来霜雪冻衣衿。
逢年别家团圆聚，唯有奴家等归人。
中秋望月空垂泪，腊月年关不见君。
千里茶马无书信，一年半载断音尘。
早知嫁郎这般苦，当初情愿守寒门！
2、男声应答（赶马阿哥山中偶遇砍柴女，诉说奔波难处）
阿妹莫要泪淋淋，为郎谋生万般辛。
家中薄田收成少，不靠马帮难立身。
五更披霜赶骡马，夜半露宿石岩根。
三块石头支锅灶，冷水拌粟当干粮。
深山瘴气毒虫扰，暴雨狂风透布衫。
驮出三川茶与米，换回布匹油盐薪。
每登西山抬眼望，遥遥望见自家村。
梦里常回平坝里，陪你插秧伴耕耘。
待到外债全还清，抛却骡马务农耕。
朝随阿妹拾柴草，暮伴窗前纺棉纶。
3、山野即兴对唱（青年打趣、互诉心意）
男：西山砍柴雾茫茫，望见阿妹好模样。
手挥柴斧身姿俏，可否与我唱一唱？
女：坡上野花开满岗，只怕阿哥无心肠。
年年漂泊天涯走，哪有闲心守瓦房。
男：有心栽花花不谢，有心念妹不曾忘。
等我账清粮囤满，终身不离三川塘。
女：阿哥若有真情义，莫让奴家守空房。
待到荷开满田坝，朝夕相伴度时光。
4、齐唱收尾（教化劝世，山野众人合唱）
砍柴只砍枯杂木，留得青藤绕菜园。
葡萄牵藤根相连，夫妻相守才团圆。
耪田莫耪碎石坡，做人莫做远行人。
朝夕相守三川坝，岁岁丰收享安宁。
哎啰喂，岁岁丰收享安宁！
四、三川坝人调子很多，还有扯草调、打麦调、推磨调、渔歌调、采茶调
节选《扯草调》：
薅秧薅到日西斜，满田青草顺手拔。
你唱山歌我来和，忘却腰酸腿发麻。
节选《渔歌调》（西山草海旧调）：
昔年草海水茫茫，竹筏轻摇捕鲤鲂。
一网鱼虾添晚饭，晚风送调过田庄。
五、叙事苦情调：道尽底层百姓世间辛酸
多为长篇叙事小调，诉说旧时妇女、流民、寡居之人的苦难，曲调低沉哀婉，老人妇女最爱传唱。
1. 苦媳妇（三川家喻户晓长篇调子）
节选唱词
正月初七兄弟来，接奴归家走一趟。
躬身禀报公婆晓，公婆瞪眼骂轻狂。
“整日只思娘家耍，田里活计丢一旁。”
奴低眉含泪把话讲，手足相见本寻常。
白日舂米又推磨，夜半缝补到天光。
娘家本是娇闺女，嫁入婆家受尽忙。
腊月三十新年至，阖家围坐品羹汤。
奴立灶前添茶水，残羹冷饭独自尝。
千般苦楚藏心底，一曲悲歌诉寸肠。
民间故事：旧社会封建礼教束缚妇女，村中受尽苛待的媳妇，农闲聚在田埂齐唱《苦媳妇》，唱到悲处众人落泪。不少老人回忆，早年邻里婆媳不和，长辈便会唱此调劝公婆善待儿媳。
六、十二月叹苦（叙事调《十想娘》《寡妇调》《逃荒调》，皆以朴实词句记录灾年、旧时代百姓生存艰难。
节选
正月新春备春耕，家中无米少银分。
二月春风遍地扬，上山砍柴换粗粮。
三月清明雨纷纷，先人坟前少纸银。
四月栽秧忙不停，家中稚子无人盯。
五月端阳百草香，别家有酒我无尝。
六月伏天烈日长，汗流浃背耕山岗。
七月荷开满田塘，无心赏景只为粮。
八月中秋月一轮，孤身望月思亲人。
九月重阳菊花开，一身疲惫难开怀。
十月寒霜落田台，薄衣难御冷风来。
冬月飘雪满山白，家中柴草已无堆。
腊月年关步步催，终年劳碌空手回。
叙事调《十想娘》《寡妇调》《逃荒调》，皆以朴实词句记录灾年、旧时代百姓生存艰难。
七、教化劝世调：乡土之中的民间劝善书；古时乡村无学堂宣讲伦理，便以山歌教化乡民，劝人戒赌、尽孝、和睦邻里，曲调平和，朗朗上口。
劝赌调（本地俗称劝堵调）
完整唱词
一劝世人莫赌钱，赌场上多是非连。
二劝农家勤耕田，良田万顷胜银钱。
三劝男儿顾家眷，莫因牌桌弃炊烟。
四劝少年知勤勉，莫把光阴输桌边。
十赌九输是真言，输尽家产骨肉嫌。
爹娘妻儿皆埋怨，一朝落魄受人嫌。
勤耕苦做财长久，安分居家福寿绵。
其余《劝孝调》《劝和调》《戒酒调》《行善调》，每逢邻里调解之时传唱，化解邻里矛盾，教化乡风。
四、情爱小调：山野田间的儿女情长
青年男女赶集、劳作、赶街时即兴对唱，风格多元：有含蓄温柔的相思曲，有俏皮打趣的互赞调，也有直白热烈的表白。
送郎调
女：阿哥远行赴远方，十里田坝送情郎。
路边采朵荷花送，莫忘三川种田娘。
男：阿妹相送泪两行，此番行路莫心伤。
天涯千里常相念，秋收满载返家乡。
绣荷包调（中原军屯传入，流传六百年）
小小荷包五色丝，灯下绣满并蒂枝。
赠与阿哥随身带，见荷包如见奴姿。
蜜蜂调（山野即兴短调）
蜜蜂绕着荷花飞，寻遍田埂觅阿妹。
花有清香人有意，同心相伴永不违。
民间趣闻：青年男女对唱情爱小调，常常分出高下。夸赞对方容貌、能干便是雅调；互相调侃身材、家事为打趣调；部分无人处独处对唱，也会生出直白荤调，只在同辈年轻人之间传唱。也曾有两家青年因山歌互怼挖苦，言语失和当场争执；更多青年借调子互生爱慕，父母听旁人传唱二人对歌，登门提亲，成就姻缘。
八、岁时节令调：按月叙景，寄托悲欢，以十二个月时序为脉络，分咏劳作、相思、疾苦，《十二月叹苦》《十二月花开》《十二月送郎》同属此类。
《十二月花开》节选：
正月迎春满坝开，二月桃李绕楼台。
三月梨花如雪落，四月蔷薇倚墙栽。
五月荷花开翠湖，六月栀子送香来。
九、婚丧礼仪民俗调：红白喜事专属唱腔婚嫁·哭嫁调节选
女儿今日出家门，拜别堂上养育恩。
此去别家为人妇，再难朝夕伴双亲。
上梁抛粮贺调（三川竖屋独有）
一把五谷撒四方，金银满库福满堂。
儿孙代代耕书读，家宅安宁岁月长。
节庆打歌合脚调：
三川坝里闹花灯，男女踏歌伴月明。
一年辛苦今朝乐，五谷丰登万事兴。
十、三川坝本土独有特色调子
1. 三川调（通用基础唱腔）坝区所有山歌均可套此曲演唱，开篇通用唱词：
三川平坝好风光，万亩良田稻谷香。
闲来无事唱调子，一嗓清歌忘愁肠。
2. 啷叮当（即兴随口调）无固定词句，触景生情随口哼唱，衬词“啷叮当”贯穿全曲，是边屯文化标志性自由调子，农人放牛、行路随口吟唱。
3. 翠湖荷田调（近代衍生新调）
十里荷田翻碧浪，清风送调满村乡。
如今坝区风光好，盛世农家福寿长。
总述：山野调子里的边屯文脉
三川坝山歌六百余年生生不息，是明代洪武调卫留下的珍贵文化遗存。中原农耕曲调与多民族审美交融，造就题材丰富、形式自由的山野调子。即兴对唱的民俗，让山歌兼具娱乐、教化、社交多重功能：田间互赞、打趣互怼、情歌定缘、劝和邻里，悲欢喜乐尽数藏于曲调之中。
如今时代变迁，田间集体对歌的场景日渐稀少，这些口传心授的调子，成为记录三川坝农耕历史、移民融合、乡土伦理的活化石。收集整理全套本地山歌，留存边屯遗音，便是留住永胜三川独有的乡土根脉。（完）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民间故事集《永胜民间传说•故事拾遗》。电视剧剧本《心岸》，历史小说《云岭蹄声•罗其九传奇》。
自趣：读书之功无别法，只在随性玩味中！
古韵新声融丽江灵秀，诗心雅韵绽都市风华。
丽江清风诗社《都市头条》诗词诗歌平台，是一方以诗为媒的精神园地，既承载丽江文化的千年底蕴，拥抱现代都市的多元表达，诚邀天下诗友在此提笔落墨，共绘山河盛景、同抒人间真情，让每一段文字都如清风般灵动，在《都市头条》的舞台上传递诗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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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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