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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 殇
文/白忠德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秦岭猎人“爷爷”的传奇经历为线索,书写了一曲人与黑熊之间惨烈交织的生命悲歌。作者笔触冷峻克制,将猎人利用黑熊习性设下种种致命陷阱的残忍,与黑熊绝境中疯狂反扑的悲壮刻画得入木三分。猎人与猎物在生死博弈中互为因果,猎人终遭山林反噬的宿命,深刻揭示了“万物皆有灵,杀戮必留痕”的生态哲理。文章并未停留在对血腥过往的猎奇,而是以火塘夜话的叙事框架,完成了从“猎杀”到“守护”的时代跨越。结尾处老何平静的讲述,与昔日山林的哀嚎形成强烈对比,折射出禁猎政策下人与自然关系的和解。全文语言质朴苍凉,情感深沉内敛,不仅是对一段残酷狩猎史的沉痛回望,更是对敬畏自然、万物共生理念的深情呼唤。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我爷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猎人,枪法奇准,一辈子专挑最凶顽的黑子下手,半辈子踏遍秦岭深谷,只失手过一回。 ”
“你爷那么厉害,咋还能失手? ”
老何吧嗒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 暮色里明明灭灭:“这话,说来就长了…… ”
我在秦岭搜集大熊猫素材时,特意请了老何做向导。他五十出头,瘦高个儿,一身精干筋骨,钻林、爬坡、辨路,样样利落。这天傍晚,我们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营地,草草吃过晚饭,围着火塘歇脚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打猎上,一开口,便扯开了老何藏了半生的山林旧事。
他说,佛坪人管黑熊叫黑子或熊,也叫扒崖子。这东西性子烈,烈到盛怒之下能啃断自己的脚掌。多少猎人,就栽在它那一掌之下。可它浑身是宝,一颗熊胆更是价抵千金。再凶的野兽,也抵不过人心底的贪念,抵不过人们一轮又一轮、没完没了地猎杀。
后来在佛坪山里,但凡撞见脸上少皮、头上缺毛、身上带着旧伤残疤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当年打猎时被黑子所伤。山里人不说狠话,只轻轻一句:那是报应。
老何的爷最懂黑子,也最会利用黑子的性子。黑子嗜甜,见了蜂蜜便挪不开脚,哪怕被蜂群蛰得鼻青脸肿,也非要扒着蜂巢尝那一口甜。爷爷摸着了这个门道,在蜂蜜里掺上烧酒,黑子舔食几口,便昏昏沉沉倒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或是将蜂桶背到黑子常出没的林子里, 自己躲在大树上,等它凑过来扒蜜,眼睛被蜂蜜糊住的瞬间,一声枪响,便了结了一条性命。
老何说,爷爷曾撞见一头黑子,为了悬崖缝隙里的野蜂巢,小心翼翼攀上去,前爪伸进缝隙却被卡住,最后吊在石崖上活活饿死。爷爷把一根粗绳子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条拴在崖顶大树根部,顺着绳子溜到它跟前,拿刀子剖开黑子胸膛取出了熊胆,用变卖的钱娶了奶奶。
爷爷熟稔黑子的行迹,黑子有固定的山路,他便在那狭窄的道口设下层层陷阱。挖深坑,铺细木,盖泥土,撒上树叶杂草。黑子大摇大摆走过,便会扑通一声坠下去,任人宰割;或是支起短枪,枪口对着黑子来的方向,枪上绑着鲜玉米,黑子一拽诱饵,枪声便响;又或是安上圈套,绑上大石块,黑子的脖子要是被套住,气急了去扔石块,反倒被石块带着滚下坡。更让人心惊的是,爷爷发现黑子喜欢在树桩上摩擦身体,便将黑子常坐的树桩劈开,夹上木楔,待黑子前来蹭痒摇木楔,睾丸被合拢的树桩夹碎,疼得当场毙命。那些年,爷爷的猎术被山民们奉为传奇,可每一个传奇的背后,都是一头头黑子的惨死,都是山林里无声的哀嚎。
冬日秦岭,大雪封山,黑子躲进树洞或崖洞冬眠,这便成了爷爷狩猎的最好时机。他找到熊洞,砍一根带分叉的木头,将根部插进洞里,树杈卡住洞口,黑子受惊后只会往里拽木头,却不知往外推,待它探出头的瞬间,便是一枪。有一年大雪,爷爷和几个猎人发现了一个熊洞,他扒开积雪,让旁人守在洞口, 自己悄悄钻了进去。洞内逼仄,仅容一人一黑子。爷爷贴着洞壁,心怦怦直跳,半天不见黑子动弹,伸手一摸,它的身体早已冰凉,竟是受了惊,活活吓死了。
爷爷上山,总带着猎狗,把狗嘴绑住,不让它们吠叫。猎狗嗅到黑子的气味,便会狂躁不安,爷爷便知黑子在附近。他便解开狗嘴上的绳子,猎狗围着黑子狂吠,却不敢上前。唯有爷爷家那只最勇猛,敢跳上去进攻,被它一爪子抓破眼睛。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了终身残疾。爷爷总是绕到黑子下风口,让它闻不到人的气息,悄悄爬到射击位置,等它直立起身时,瞄准胸部那道“V ”字形的白色斑带开枪。若是一枪未中,黑子会循着气息猛冲过来,爷爷便扔出装着食物的包裹,趁黑子撕扯包裹的间隙,重新装弹,再补一枪。他的枪法太准,大多时候,根本用不着第二枪。
猎人与黑子,终究有狭路相逢来不及开枪的时候,那时拼的,便是胆量与谋略。有一次,爷爷循着黑子的稀粪跟踪,离它太近,无法开枪,便用枪托猛击头部,趁其恍惚之际,/迅速爬上树,才捡回一条命。还有一次,爷爷与它在山坡相遇,太近了,无法开枪,见黑子直起身子,便一把搂住它的脖子,用头顶住它的脑袋。一人一黑子僵持着,直到被一截枯木绊倒,双双滚下谷底。昏昏沉沉中,黑子逃回山林,爷爷也踉踉跄跄回了家, 目光涣散,四肢发软,许久都缓不过神来。爷爷总说,黑子比老虎还凶,力气大得惊人,徒手根本无法对付。这回他是撞了好运,可这样的运气会陪他一生吗?
爷爷这辈子,见多了猎人的惨死,也见多了黑子的悲壮。邻村一个年轻猎人,一枪放倒了黑子,见它趴在地上不动,便激动地跑上去,谁知黑子突然跃起,一爪子劈开了他的天灵盖,人与黑子双双倒地而亡。爷爷常说,黑子是硬汉子,咽气前定会疯狂反扑,哪怕看着不动,也要躲在障碍物后观察几个小时,确定真的死了,才敢靠近。可即便如此,意外还是会发生。爷爷的表弟,跟着他上山撵黑子。黑子受伤逃遁,表弟循着血渍追赶。离它不过十步时,黑子突然折返,一掌拍在他脸上,脸皮被揭起来蒙在头上,另一掌又拍来,脸皮耷拉下来。爷爷及时赶上来,一枪撂倒黑子,救下表弟。可表弟的脸皮再也无法复原,挡住了眼珠,嘴也歪了,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爷爷自己,终究也逃不过山林的反噬,逃
不过冥冥之中的报应。那一年,爷爷四十岁,在黑子掌下装死捡回一条命,却被黑子一爪子抓中裆部,阳具被抓得稀烂。爷爷的命保住了,可那玩意儿却再也举不起来,哪怕天天半碗熊胆泡的药酒,喝得烂醉。万幸的是,爷爷那时已有了儿子,便是老何的父亲,才没断了香火。也是从那天起,爷爷发誓,再也不打猎了。
晚年他常常坐在老屋门槛上,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发呆,眼角总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只只黑子丧命在枪口之下,一个个猎伴葬身在熊爪之间,从前热热闹闹的山林,一天天静了下去。爷爷活得久,是同辈猎人里,最后一个离开的。
“那后来呢,黑子就真绝了? ”我忍不住轻声问。
老何掐灭烟锅,望向远处沉沉叠叠的青山,语气平静地回道:“后来禁了猎,不许再打了,黑子也慢慢多了起来。这几年再进山,常能碰见它们在坡上翻找野果,在崖边晒太阳,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躲着枪子儿了。 ”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 白忠德,陕西佛坪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主任,西安市碑林区作协副主席,西安财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作品散见于中国、瑞典、美国、加拿大等国家和地区多家报刊,出版散文集《我的秦岭邻居》《风过余家沟》《生态秦岭动物趣》《方舟:大熊猫》等12部;散文被译为英语等多种语言,入选中学语文辅导教材、中考模拟试卷、全国农家书屋重点推荐目录,获呀诺达生态文学奖提名奖、首届吴伯箫散文奖、第二届大熊猫文化奖、第七届冰心散文奖、第33届全国城市出版社优秀图书奖、陕西省作协年度文学奖、陕西省科协教育厅科技厅科普类奖等30多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