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天地，笔底山河

——观江月藏石随思

杨焕亭

当我凝视着这一方方陈列的图案石，仿佛看见江月行走在天地之间的匆忙身影：

在黄河岸边的风沙里弯腰寻觅……

在泾水河畔的晨光中驻足凝视……

在雪域高原的寂静里与石对望……

那是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着追觅，一种“路漫漫求修远兮”的求索，一种“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的文化孤旅，一种“我看青山多妩媚，想青山看我亦如是”的心灵对话，一种“万物与我为一”的超越浮尘的境界。

罗丹说：“世间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充满着艺术哲理的话语，道出了审美的真谛。江月就属于那种有着一双“发现美”的智慧眼睛的艺术家。天地给了他“万物静观皆自得”艺术天赋，父母铸就了他“黄绢初裁好著书”的勤奋品格，生活给予了他“方寸之内走兵马”的艺术实践。他从古今画论中读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艺术辩证。每于夜阑人静时在咫尺宣纸泼洒山水，这份在方寸间承载大千世界的功底，让他能从石头里看见更广阔的天地。他读中国书论画论，从“流连于万象之际，沉吟于视听之区”里汲取艺术敏感，让他能与石头里的图案产生共鸣。因此这些从山河间走来的石头，早已不是普通的顽石，而是他艺术生命的延伸，是自然与人文交织的诗篇。

他从千姿百态的意象中感知大自然的神工天巧。当我们说到艺术来源于生活的时候，实际上包括两个层面的内涵，其一是说，大自然带给人以艺术的灵感，从这个意义上说，以造化即生生不息的宇宙本体自然为师，是艺术生成的根本依据 。其二是说，人类对于客体有着创造性转化的主体能动。可以将自然美升华为蕴含人格情调与精神气韵的“意象”世界 。应当说，这二者在江月身上达到了比较自觉的统一。他在黄河岸边寻石时，或许会想起《画山水序》里“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的箴言。而这些石头，便是天地缩印的山水。每一道纹路都是自然的笔墨，每一块石头都是天地的孕育。对他而言，美从来不是刻意制造的，而是自然本就存在的。他的收藏，就是以艺术家的视角，唤醒这些石头里沉睡的美。而这正是作为艺术家的江月之与与其他收藏最鲜明的区别：普通赏石注重石头的“形、质、色、纹”，讲究底座的花哨、图片的精美，追求“形神兼备”的具象美感，而江月的审美，早已超越了这些外在标准，而从一块石头感知“上下四方”的宇宙空间无限和“古往今来”的时间一维变迁。那些深深浅浅的纹理，浓浓淡淡的色泽，承载的是“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天地之道。而这又是中国画所秉承的哲学底蕴。这一切，通过“思”这一桥梁，融入江月的绘画实践中。展架上的每一方石头，都藏着他对山水的理解。那方太极图石，黑白纹路自然流转，像极了他画里的阴阳构图，虚实相生间藏着中国传统哲学的奥秘。

南北朝时期的文论家刘勰将“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的想象力视作艺术创造的动力和源泉。通过想象，艺术家达到“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的主客体互照。从本质属性说，赏石就是艺术家一步一步走进大自然的艺术旅程，尤其是主体世界的神思徜徉，大大拓展了赏石的美学视域。那方印着古装仕女的青灰石，在他眼中或许早已超越了石头的材质，而是他在宣纸上无数次勾勒过的衣袂飘飘的弧度、发髻垂落的姿态，是天地借石头的肌理，续写了他笔底的温婉。他望着这石头，或许会想起《洛神赋图》里的凌波微步，想起唐墓壁画里仕女图的娴静端庄。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他笔下的笔墨情趣在此刻相逢。而那一方“百鸟朝凤”的图案石，其画面的解读和主题的提炼生动地表现了客体“主体化”，自然“人格化”的审美经验。背景的朱膘色，衬托出凤凰与群鸟深情对视的线条意象，让沉睡在水湄崖畔的古石在艺术家的“呼唤”下重新“复活”，得以焕发出在场的生机。而《白石老人》仿佛一座艺术的里程碑，镌刻下一代宗师的大家风范和笔墨人生，也让艺术家联想到画论里“以形写神”的要义，虽非人为“经营位置”、“应物象形”、“传移模写”，却比笔墨更见情趣。更有一副题为《龙凤呈祥》的图案石，凝重的墨色打底，玉白色的线条勾勒出凤凰展翅高飞的姿态，灰色的线条写意出巨龙回眸的雄姿，这是水流千万年的冲刷，也是艺术家心中吉祥的象征。无需笔墨渲染，便自带横空出世的的力量，让他惊叹于天地才是最懂笔墨的画师。由此可见，想象不仅是艺术的动力，更是走进大自然，叩开大自然之门，揭开大自然神秘面纱的钥匙。这些石头，就是最鲜活的“造化”，是天地递给他的灵感。正如战国时期著名思想家庄周所言：“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庄子·大宗师》）

赏石之于他，早已不是简单的爱好，而是与自然的对话，与艺术的共鸣。他从石头里看见笔墨，从纹路里看见山水，从自然的创造里印证着自己的艺术追求。这些图案石，是他踏遍山河的足迹，是他笔底山河的镜像，也是自然与人文碰撞出的最美诗篇。当我们凝视这些石头，看见的不仅是天地的鬼斧神工，更是一位国画家对自然的敬畏，对艺术的执着，以及那份“流连于万象之际，沉吟于视听之区”的诗意与深情。

2026年7月16日于咸阳

杨焕亭 ，中国作协会员。曾任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各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小说《汉武大帝》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推荐参选茅盾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