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国《金瓶梅》研究的现状及展望——“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十七

                               李千树

       一、引言

       《金瓶梅》自明代万历年间问世以来，以其深刻的社会洞察与独特的艺术成就，在中国小说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誉之为“同时说部，无以上之”，《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更称其为“中国第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然而，这部“第一奇书”的命运却颇为曲折——长期被视为“淫书”而遭禁毁，大大限制了人们对它的了解和研究。直到新时期以来，《金瓶梅》研究才逐渐成为一门“显学”——“金学”，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就。

       进入21世纪，尤其是近十年来，《金瓶梅》研究在广度与深度上均有显著拓展。据不完全统计，2014年至2024年间，中国知网相关研究论文增长372%，国际汉学界以其为主题的学术会议累计达87场。本文拟从研究版图、理论方法、海外传播等维度，对我国《金瓶梅》研究的现状进行梳理，并在此基础上展望其未来走向。

       二、研究现状

       （一）研究版图的全面拓展

       1. 传统议题的持续深化

       版本研究与作者考证历来是《金瓶梅》研究的两大基石，至今仍是学界持续关注的热点。在版本研究方面，王汝梅《金瓶梅版本史》（2024年增订版）以版本传播演变为主线，详细介绍了从问世抄本到当代重印本在内的近百种版本，论述了各版本系统的差异及特点，兼及校勘考辨，堪称该领域的权威性著作。在作者研究方面，八十余年来国内外发表的论文达179篇，探讨出具有可能性的作者近60人，几乎涉及明代嘉靖中叶至万历三十年半个多世纪的主要文人。黄霖指出，《金瓶梅》作者研究是当前中国文学史研究中一个非常特殊又引人注目的问题——一方面新说不断冒出，另一方面否定的声调也越来越高。

       2. 学术共同体的活跃运作

       《金瓶梅》研究已形成稳定的学术共同体和制度化的交流机制。2025年8月，第十八届《金瓶梅》与明清小说学术研讨会在西南林业大学举办，来自复旦大学、南开大学等三十余家单位的80余位学者参会。专家学者围绕人物形象、方言词汇、民俗用语、叙述模式等多维度展开深度交流，挖掘文本中蕴含的明清社会生活密码。此前，第十七届国际学术研讨会已于2023年在陕西理工大学举行。这些持续举办的学术会议，为“金学”研究的深入推进提供了坚实的平台。

       （二）理论与方法的多元创新

       1. 跨学科研究的兴起

       《金瓶梅》研究正从单一的文学批评模式，走向多学科交叉的综合研究路径。李时人的《金瓶梅新论》即是一个典型代表。该书摆脱了传统的文学批评模式，从全新的文化视角把《金瓶梅》放在晚明广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中加以考察，揭示了其所反映的晚明社会生活方式的变迁与时代心理状态，被誉为代表了当时《金瓶梅》研究的新水平与新成果。在性描写研究这一长期“热点”上，该书亦另辟蹊径，从深远的文化背景与人类文化视野入手进行客观的文化剖析，而非简单地以道德眼光评判。

       性别研究成为金学的重要分支。英语学界的《金瓶梅》研究将性别作为最重要的考察视角，并在2000年之后出现了研究范式上的转型。国内学者亦从性别视角重新审视女性身体叙事，相关研究已形成系统化成果。

       2. 叙事学与空间研究的深化

       叙事学研究为《金瓶梅》的文本阐释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有学者从“空间叙事”角度切入，将《金瓶梅》分为“结构空间”、“现实空间”和“虚幻空间”三个层面进行探讨，指出其作为典型的空间性文本，叙事结构也呈现空间化的特性。还有学者关注《金瓶梅》中“炕”和“床”作为中心叙事场景的高频出现，认为这标志着古代白话小说叙事场景的根本性变化。此外，书函交际作为故事建构的重要载体，主导了以西门庆家庭为叙事中心的结构脉络；骗局叙事、镜意象叙事等专题研究也不断涌现。

       3. 评点研究的范式革新

       《金瓶梅》的评点资源——从崇祯本评点到张竹坡评点再到文龙评点——正被赋予新的学术价值。傅想容在《金瓶梅在中日的传播及阅读》中开创性地从“读者学”视角切入，指出这些评点本质上是一座极为珍贵的“读者学”史料矿藏。她将崇祯本点评、张竹坡点评、文龙点评视为三位不同时代的“理想读者”所留下的主动阅读印记，勾勒出一条动态的“读者反应链”。商伟则从书籍史与阅读史视角指出，张竹坡的评点是应对晚明商业印刷与阅读方式变革的“阅读指南”，其评点本身就是一种干预阅读的方式。

       （三）海外传播与比较文学视野的拓展

       《金瓶梅》的海外传播研究正成为新的学术增长点。截至目前，《金瓶梅》已有全球37种译本。其中，芮效卫（David Roy）的英译本被哈佛、牛津等高校列为东亚研究参考书目，累计销量超12万套，是西方汉学研究中引用率最高的《金瓶梅》译本之一。2023年，张义宏《英语世界的〈金瓶梅〉翻译与研究》出版，系统梳理了英语世界在版本与作者研究、思想与主题研究、叙述风格研究等方面的理论成果。

       在东亚传播方面，傅想容的研究将中国台湾地区与日本两个关键地域的接受实践整合进一个整体性的“再研究”框架，实现了从“中国文学内部史”向“东亚文化流传史”的范式跃迁。她指出日本学者与作家在翻译过程中的“改写”与“重写”，是基于本国文化传统与审美习惯的“创造性叛逆”。

       在比较文学层面，美国汉学家浦安迪运用比较文学方法研究16世纪中国小说，认为“明代四大奇书”以反讽为主要方法改造“说书”传统，极大提高了小说的艺术质量。刘林教授进一步指出，中国明代中后期诞生的《金瓶梅》《西游记》等文人书案之作，时间早于西方《堂吉诃德》近百年，揭示了现代小说起源的“多中心”态势。

       三、问题与展望

       （一）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的张力

       当前《金瓶梅》的传播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分裂图景：一方面，在社交媒体与短视频平台上，它被简化为“情色”“禁书”乃至“成功学”等标签，沦为流量密码与“猎奇狂欢”的谈资；另一方面，在学术殿堂内，“金学”研究成果迭出，却几乎封存于“学术高塔”之中，无法帮助普通读者有效理解这部被误读数百年的杰作。吴敢一直呼吁金学“要与时代齐头并进”。未来，如何在学术研究的精深与大众传播的普及之间架设桥梁，是金学面临的重要课题。《细读金瓶梅》等作品试图开辟“第三条道路”——既非迎合市场的猎奇导读，也非高深莫测的学术专著，而是一次面向文本本身的深度“邀约”——这一探索方向值得关注。

       （二）数字人文带来的方法论革命

       数字人文正在深刻重塑传统研究范式。数字化带来的存储、检索、统计、可视化等功能，为古典小说研究带来了革命性变化。已有学者运用数字人文工具分析《金瓶梅词话》中与“酒”相关的文本标记，探讨其与西门庆人生兴衰的关联。大数据分析、语义编码、时空建模、网络可视化等技术工具，正在突破传统阐释的边界。然而，数字人文在《金瓶梅》研究中的应用尚处于起步阶段，未来在作者身份辨析、版本校勘、文本风格分析等方面仍有巨大的应用空间。

       （三）跨学科研究的持续深化

       《金瓶梅》研究正从文学领域向社会学、经济学、民俗学、心理学等学科延伸。涉商类研究已涵盖商人形象、经营活动、商人价值观以及服饰消费、饮食消费、货币问题等多个层面。有学者将西门庆的社交网络与现代社会资本理论进行对比，提出其“凭借人情纽带积聚资源”的模式为前现代社会关系探究提供了新视角。未来，随着跨学科对话的深入，《金瓶梅》作为“明代中后期百科全书”的价值将被进一步发掘。

       （四）全球化视野下的学术对话

       《金瓶梅》研究正日益成为一项全球性学术事业。国际金瓶梅研究会2009年在美国纽约成立。2024年网飞推出的改编剧集让欧美读者重新关注原著。未来，中外学术对话将更加深入——既包括对海外汉学研究成果的系统引介与反思，也包括对中国本土研究经验的全球分享。在这一过程中，如何保持学术主体性、避免简单的理论移植，将是需要审慎对待的问题。

       四、小结

       回顾《金瓶梅》研究四百余年的历程，从明清时期的评点批评，到现代学术范式的确立，再到当代跨学科、跨国界的多元探索，金学已成长为一座蔚为大观的学术高地。然而，经典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永远向未来的阐释敞开。《金瓶梅》以晚明社会为实例，搭建了一个关于人性与欲望的“永恒实验室”。在学术研究日益精深化、方法论日趋多元化的今天，如何让这部伟大的作品在学术殿堂与公共阅读之间找到更广阔的空间，如何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的学术活力，将是金学未来发展的核心命题。

2026年7月6日初稿16日晚修改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