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国经济航母风雨同舟卅年

作者：林居正

1989年秋，我考入武汉大学管理学院国际金融专业研究生，随即我又考入复旦大学福特班一年制西方经济学研究生。1991年国庆前夕，我第一次踏上深圳这片热土。那时的深圳，满城都是"三来一补"工厂的机器轰鸣，我在蛇口看到成片的厂房和年轻的面孔，那些眼睛里闪着光，与这座年轻城市一样，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热望。1992年7月正式入职时，小平南巡的春风刚过，整个城市像一锅沸腾的水。

在深圳市政府办公厅财金处、经济处等主要业务处室，我一干就是二十年。那些年，深圳正从"三来一补"向高新技术产业艰难转身。办公室里永远堆满文件，深夜的灯光下，我们讨论着如何让这座城市摆脱"世界工厂"的宿命。

1999年7月，时任市政府副秘书长陈应春把我叫到办公室。"小林，"他仍习惯这样叫我，"市委市政府决定修订出台新的高新技术扶持政策，你来做起草小组召集人。"我带着财政局、国税局、地税局、人事局、工商局、科技局的刘友亮处长、曾毅坚副处长、张阜生处长、白玉生副处长、李游科长等，在大鹏金沙湾招待所封闭起草。海风咸涩地灌进窗户，我们为每一个条款讨论得热火朝天。但，作为召集人和主笔者，我的意见份量较重，比如，我要坚持将“专利等高新技术成果入股占比上限从国家规定的20%提高到35%。”

起草期间，时任深圳市政府副秘书长刘应力先生对文件提出修改意见，并附上一段话表示草拟了一段，要求修改内容后纳入新22条。同时还透露了这是根据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同志对虚拟大学园的专门指示精神而写的建议。后来，应中国人民大学之邀请，多次在深圳高新区“虚拟大学园”授课。

最难忘的是与副市长庄心一的那次谈话。我坚持要把专利等高新技术成果入股占比上限从国家规定的20%提高到35%。"为什么？"他问。我说："专利、高新技术成果值不值钱、入股比例，让市场、企业决定。我们要超越上海、北京，就要有洼地效应。"心一同志不假思索地说："很好。"

1999年9月23日，市长李子彬主持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进一步扶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若干规定》，共22条，史称"新22条"。八项创新突破中，最核心的是打通了科技与生产、金融、人才之间的制度性阻隔。这份文件后来被上海、北京等地广泛借鉴，李子彬市长在其巨作《我在深圳当市长》一书中写道："新22条引起全国很大反响，上海出了18条，北京出了33条。"

多年以后，任正非先生多次说，1987年深圳那份允许科技人员办企业的规定给了华为"出生证"，而1999年的新22条，则是支持华为成长壮大的里程碑。截至2025年，深圳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已连续22年居全国城市首位，华为一家就贡献了全国十分之一强。研发投入强度达6.67%，跃居全国城市第一。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在全球创新指数中登顶。回望来路，新22条在历史的节点上，确实推了一把。

2000年盛夏，我陪陈应春副秘书长赴京，为平安集团争取混业经营分业监管试点。国务院法制办、人民银行等八九个部委的司局长围坐长桌，气氛凝重。当时中国金融业严格分业经营，平安想走混业之路，阻力极大。陈应春逐条回应质疑，从国际趋势讲到深圳试验田的使命，从风险控制讲到创新空间。我在一旁记录，手心里全是汗。最终，中国平安集团试点获批。当晚即在酒店，应春同志说："小林，你写个报告，原原本本把今天的情况报回去。"那份报告后来得到市分管领导、主要批示肯定。

平安从此走上金融+科技+民生的三部曲，成为今天的综合金融巨擘。马明哲先生的不懈坚持，深圳敢为人先的土壤，中央的英明决策——三者缺一不可。而我有幸亲历了那个历史性的会议。

三十多年间，华为、比亚迪、腾讯、大疆、平安、招行，一批世界级企业在深圳崛起。从"三天一层楼"到"日均数百项专利"，从"制造"到"智造"，这座城市完成了惊人的蜕变。今年3月，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数据，2025年中国PCT专利申请73718件，稳居全球第一，美国以52617件居次。数字通信和半导体领域增势尤其强劲。

5月中旬，风雨之中站上老君山顶的那天，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金沙湾写新22条的夜晚。那时我们讨论的每一个百分点，都在今天长成了参天大树。神都十三朝兴废早已成尘，而一座年轻城市四十五年的探索，竟已撑起国家创新的大片江山。历史的逻辑有时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最古老的土地上，生长出最年轻的奇迹。

我常常想，办公厅是个什么样的平台？不过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支笔。但当你坐在深圳市政府办公厅的桌前，笔下流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影响千万人的政策。我不过是一颗螺丝钉，但这颗螺丝钉有幸拧在了中国经济航母的甲板上，跟着它看过太平洋的日出，经历过亚洲金融风暴的惊涛，也见证了新世纪以来每一次劈波斩浪。

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感恩党中央改革开放，感恩深圳这座永远年轻的城市。四十五载风雨兼程，创新是她的根与魂。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她依然以"闯"的精神、"创"的劲头、"干"的作风，续写着春天的故事。作为一个有幸与她同行三十余年的见证者、工作者，是我莫大的荣耀和自豪。惟愿深圳这艘中国经济航母继续破浪前行，驶向更加辽阔的海域。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