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笔花鸟,本是中国画里温润雅致的经典门类。可纵观当下画坛,多数当代工笔创作者困于固化程式、拘泥表层技法,一味堆叠分染、繁复铺陈色彩,线条僵硬拘谨,物象徒有形貌却无神采,满纸精工堆砌,反倒失了笔墨气韵。千篇一律的匠气之作看多,难免心生审美倦怠。在这片同质化的工笔洪流里,骆兆虎先生的笔墨如一股清雅清风破空而来,不落流俗、自有风骨,初见便令人眼前一亮。我素来极少收藏工笔画,却唯独倾心于他,十余年来持续寻访收存其各类作品,缘起,便是当年珠海那场直击心底的画展。
我平日赏画,向来偏爱写意山水、文人小品,总觉得市面泛滥的工笔花鸟浓艳堆砌,满纸雕琢,少了中国画最珍贵的留白逸气,因此一向极少涉足工笔收藏。十年前,我偶赴珠海一家美术馆观骆兆虎先生个人画展,本只是闲步闲逛,未曾想目光一落于他的画作,便再也挪不开,过往对当代工笔固有的刻板印象,顷刻间尽数颠覆。
展厅之内,不见喧嚣浓烈的敷色,不见繁密堆砌的繁花。先生笔下湖石、寒梅、栖禽、疏枝,取法两宋院体格物求真的根基,却挣脱了古画繁复冗杂的构图桎梏。就拿眼前这幅《湖石灵禽白梅图》来说:峭立奇石简淡苍润,三两枝疏梅素净清雅,一只幽禽静栖石巅,羽色温润通透,眼神悠然恬淡。整张画幅大面积留白,虚空处尽是流动气韵,毫无拥挤压抑之感。勾勒线条细劲灵动,层层分染柔和通透,描摹物象极尽精微,却丝毫不显呆板匠气;画幅两侧辅以蝇头小楷长款题跋,字迹温润秀雅,与山石花鸟相融共生,诗、书、画、印四者合一,扑面而来的厚重书卷气,瞬间打动人心。
伫立画前细细品读,心中只剩由衷惊艳。旁人作画,执着于描摹外形、炫技繁复,笔墨反倒被技法束缚,死气沉沉;骆兆虎先生则以精工承载文心,于细腻笔触中藏文人疏逸。他吃透宋画“写生传神”的内核,又糅合当代人简远安静的审美,删繁就简,以留白造境,以淡色抒怀。画中奇石不刻意雕琢嶙峋锋芒,梅花不求千枝万朵的喧闹,幽禽不堆砌艳丽羽彩,万物自守一份安静自持的清雅,静而不冷,细而不腻,工中见逸,这般独树一帜的艺术风貌,在彼时画坛实属难得。
那场个展落幕,我当即打破自身不藏工笔的习惯,一口气收得先生十余幅工笔小品。十余载光阴流转,这批画作常年悬于书房,晨昏相伴,越品越觉余味悠长,也让我自此长久关注、不断搜藏骆兆虎先生的各类作品,愈深入品读,愈懂得他笔墨之中无可替代的珍贵。
先生笔墨的独特,首在去匠气,存文心。许多工笔画家将全部精力耗在反复叠染、复刻固定模板之上,只追求视觉精细度,丢失绘画本该有的意境与情志。骆兆虎深耕传统数十载,临摹古画练就扎实工笔功底,却从不受古法桎梏。笔下一鸟一石,皆经内心取舍沉淀,线条松紧有度,设色克制内敛,避开市面大红大绿的艳俗套路,独爱温润低饱和雅调,淡石、素梅、幽禽相融,构筑出独属于他的清冷诗意天地。画面从无激烈情绪宣泄,只留存独处自然的恬淡安宁,观画之人,心绪亦随之平和沉静。
其二胜在留白造境,深谙虚实之道。当代多数工笔唯恐画面空洞,将物象铺满整张纸,拥挤闭塞,全无呼吸空间。骆兆虎深谙传统文人画虚实相生的要义,善以大面积留白分割构图,以简驭繁。一块湖石、两枝寒梅、一只栖鸟,寥寥数样物象,便撑起整幅画面悠远气韵。留白从不是空白,是山间清风、月下清寂,留给观者无尽遐想。再搭配长短错落的书法题跋、边角点缀的朱红印章,平衡画面轻重,书画印相辅相成,完整承袭正统文人画审美体系,这是纯粹职业工笔从业者很难拥有的深厚底蕴。
更深一层的难得,是笔墨之下藏有的文人精神寄托。寒梅喻高洁,奇石喻坚贞,幽禽喻淡泊,骆兆虎借传统花鸟意象,书写当下尘世稀缺的从容本心。浮华世间,众人追逐热闹喧嚣,他却独守案前,执细笔慢勾慢染,静心描摹世间微小生灵,守住一份不趋浮华、安于清净的本心。收藏他的画作,收藏的从来不止一幅精工花鸟,更是这份沉静淡泊、清雅自持的文人风骨。
十余年来,画坛工笔作品层出不穷,大浪淘沙,不少一时火热的画作,看多便觉乏味。唯有骆兆虎先生的作品,常看常新。晨光铺于素纸,灵鸟似欲振翅;深夜静赏,梅石静谧,长款小字耐得反复细读。愈深挖细品,愈能体察其笔墨暗藏的巧思与数十年沉淀的深厚功底。
在同质化泛滥的当代工笔画坛,骆兆虎走出了一条精工兼逸、淡远清雅的独家道路。不盲从市场潮流,不堆砌炫技笔墨,以文心驾驭丹青,以留白营造清境,让沉寂已久的文人工笔重焕鲜活生机。
于我而言,十年前珠海美术馆那场初见,是一场难得的笔墨知己相逢;十余载持续收藏品读,是跨越岁月的审美共鸣。素纸凝清韵,幽鸟伴寒梅,愿这般安静纯粹、风骨独存的笔墨,能被更多懂画、惜画之人赏识,在喧嚣浮躁的画坛,长久留存这一抹难得清雅的微光。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