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路星文艺》自叙
作者:赵学信
生命就是奉献
心跳就要努力

路星者,吾之笔名也;《路星文艺》者,非有意为之之作品,乃七秩生涯无意留笔之结晶也。
若问此书从何而来?曰:非书斋雕琢,非命题应制,乃一介豫东布衣,行于天地逆旅,俯拾岁月遗珠,偶感而发,随情而录,积五十余载而得此千篇。有若春蚕吐丝,不知为谁作嫁;恰似秋露凝珠,任由旭日收摄。今辑为一函,付与有缘,非敢言立言不朽,唯愿以此澄明一念,证此身曾履尘寰,证此心曾为时代而动、为至情而鸣、为大美而醉、为大道而求。
溯我文心之初动,当自少年始。豫东平原,鹿邑故壤,老子诞生之圣域,紫气东来三万里;陈抟卧云之仙乡,易道回响一千年。余生于斯,长于斯,幼饮涡河水,少沐道德风。祖辈忠厚传家,父母仁善立身,家虽清贫而书香不绝,身虽瘦弱而志气不堕。六岁入学,十岁能诗,十五为“孩子王”,领七八顽童,说岳家将、讲水浒传,扶弱凌强,俨然一方小英雄。彼时不知诗为何物,唯觉心中有所感,口中便有所咏。或见久旱甘霖而喜,脱口“咯吧咯吧”听高粱拔节;或见春意正浓而醉,沉吟“蜜蜂往来忙,酿饴正当时”。此皆性灵之自然流露,非有意为诗,诗自来寻我也。
青年时期,是我文艺创作的第一个春天。

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也是一个诗歌无处不在地生长的年代。我身为高中语文教师,白天在三尺讲台上与学子们激扬文字,夜晚在煤油灯下与缪斯女神私语。那时的我,心中有火,眼中有光,笔下有雷。写初恋,便是“那日街头偶遇,白裙随风轻举,欲语却低头,红了腮边几许”;写相思,便是“月半弯,影半弯,并坐江堤数白帆,晚风不觉寒”;写家国,便是“侧身迎剑戟,立马挺刀枪,中流擎砥柱,血刃斩虎狼”。写泥土,便是“赵铁蛋胸中燃起冲天火,拍案而起夺算盘——俺贫下中农敢办社,就能撑起这块天”。写劳作,便是“手握青禾插稻田,低头望见水中天,碧天白云随风飘,退步原来是向前”。我以赤子之心拥抱时代,以稚子之眼观照世界,以初生牛犊之胆挥洒文字。戏曲、相声、快板、鼓词,凡民间有的形式,我都拿来尝试;凡心中有的激情,我都倾注笔端。那些文字,虽粗粝如未经打磨的璞玉,却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呼吸与体温,带着一个青年对真善美最本真的追寻。
然而,命运的河流并非总是诗意的浅吟低唱。自1969年正式参加工作,从高中语文教师到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从体改委主任到政策研究室主任,从党校党委书记到县纪委副书记,四十余年间,我的信条“生命就是奉献,劬力尽瘁家国”。我七易其职,我领导的单位都是市县和省先进。曾荣幸的参加过二十余次的国家级和省级学术理论研讨会和学术课题的完成,出版数本政治理论著作发表四十多篇学术论文。我的身份在“刀笔小吏”与“理论工作者”之间不断切换。于国于民,可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可那颗曾经为诗而跳动的心,却在这无尽的案牍劳形中渐渐沉睡。文艺细胞,在政策研究与公务应酬的夹缝中,近乎窒息而衰萎。更令人心痛的是,早年的那些文艺处女作,那些记录着我青春体温的泛黄纸页,在六十年间一次次搬家的颠沛流离中,大半散佚,化为烟尘。每念及此,心伤如割,懊恼难平。那是我的“失乐园”,是我文学生命中一段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
幸而,天不弃我。退职之后,迎来了我文艺生命的第二个春天。

“无官一身轻”,此非虚言。卸下公务重负的那一刻,我顿觉身心如洗,天高地阔。昔日那些因忙碌而疏远的朋友,纷纷登门,邀我参与社会活动,我亦欣然应允,惟择那些不劳心劳力、又能发挥余热者为之。老干部大学副校长、姓氏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老子学会顾问、易经研究会党支部书记……身兼近二十种社会职务,非为名利,实为心跳就要努力,实乃乐在其中。我将此视为“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的人生新阶段,视作将有限夕阳“上档升级”的圆满之路。那颗沉睡多年的文艺之心,竟在这纷繁而充实的社会活动中,奇迹般地苏醒、复活、再生了。
这一时期的我,心境与青年时代大不相同。如果说青年时期的创作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勃发,那么退职后的文艺情怀,便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生命沉淀。我不再满足于即兴的抒情,转而向更深广的领域探索。我开始大量创作辞赋——那是我青年时期未曾涉足的文体,却在这一阶段成为我最得心应手的表达工具。我以赋为器,溯源千年文脉,对话往圣先贤。《鹿邑赋》里,我写家乡九易其名的历史沧桑,写太清宫明道宫的玄幽之境,写改革开放后“万商京都、华庭郡府”的现代气象;《老君赋》中,我溯道德之源,探宇宙之枢,试图以骈俪之文接续五千真言的智慧薪火;《陈抟赋》里,我追慕那位“不立文字而图开万有,不入尘寰而棋定九州”的睡仙,在涡水华岳之间寻找精神的栖息之所。此外,《毛泽东赋》《红船颂》《太清宫颂》《中华鼎新赋》等篇,则是我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对家国天下的深沉礼赞。这些赋文,或洋洋洒洒数千言,或精致凝练百余字,皆是我心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记录。

而退职后的散文写作,则是我回归生活本真的另一条路径。我从浩瀚星辰的遐思中转身,俯拾起大地上那些最质朴、最温暖的人间烟火。《美食百味,面条最崇》里,我从一碗糊涂面出发,串联起大食堂的饥饿记忆、初恋的酸汤面的羞涩关怀、妻子深夜端回的肉沫面的深情、以及两个孙子对面条的痴爱,将饮食之美升华为生命之味。《难忘一事,牵出孝论》里,我以童年被母亲冤枉的一件小事为引,展开对“孝”这一中华核心伦理的深刻反思,痛斥那些“有钱即孝”、“妻代子孝”、“死后哭孝”的世态怪象,立下“立家重孝行,家和万事兴”的家训。《冰天雪地百里寒》中,我追忆十一岁时独行百里回家的惊险历程,那个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哭泣奔跑的少年,那个在绝望中拼着生命积蓄前行的孩子,其实就是我一生精神的缩影——永不言败,有气就不撒。《徒步串联三千里》《我两次幸福地接受毛主席接见》等文,则为那个特定历史年代留下了极其珍贵的个人化记录,它们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却因其充满了体温与细节,而比任何正史都更真实、更动人。
这一阶段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是旅游与自然。退职之后,我尽可能地走向广阔天地。“顺着一切风景美丽的陌生道路走过去,顺着一切文化沉淀的历史碎片踏过去。”我曾在蓬莱至大连的夜航船上,于深夜三时独坐船尾甲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盘腿静坐,体验那份“惊天动地的心理场境”与独对深渊的哲学冥思;我曾在恩施天峡的奇峰异水间,感受造化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也曾在鹿邑的每一条古街、每一通碑刻前驻足流连,用目光抚摸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纹路。这些游历,皆化作诗文,收入此集。
综览全书,《路星文艺》非仅是文字的集合,更是我这七十五载生命的全息图景。

它分为两大部分:前部分为“青年时期的文艺创作”,包括诗歌、剧本、曲艺及早期文选,那是青春的火焰在特殊年代留下的灼热印记,是一个初涉世事的灵魂对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啼鸣与歌唱。下部分为“退休后的文艺情怀”,包括歌选、赋选及后期文选,那是繁华落尽后的生命升华,是夕阳余晖中最绚烂的绽放,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对宇宙、历史、人生的终极叩问与深情回眸。
这两大部分之间,横亘着三十余年“刀笔小吏”的沉默期。这沉默,乍看是文艺生命的断裂,细思则不然——正是那三十年的政务实践与理论思索,那三十年的案牍劳形与世事洞明,那三十年的喜怒哀乐与沉浮得失,为我退职后的喷薄而出积蓄了最厚重的人生养分。没有那段看似与文艺无关的“刀笔”生涯,就不会有后期辞赋中的历史纵深与哲学高度;没有那些年在官场民间体味到的世态炎凉,就不会有散文中对人性的犀利洞察与温暖包容。断裂,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沉默,其实是为更嘹亮的歌声蓄力。
我常思:诗词文赋者何?不过是人生与社会生活撞击的感悟而已。人的幸福与快乐、困苦与罚罪、激情与过程,不正是最好的诗词文赋吗?诗文词赋,不就是在不断经历遇见、不断提纯修炼、不断推敲完善中,才臻于完美的吗?《路星文艺》,正是我对社会、自然、生命本质的探索与发掘;是对时代精神的性灵裸揭与直白渲染。这里有自然的变迁与生活片段的历史更迭,有撞击社会实践而获得的灵感源泉,有明达世事的性情流露与告白。
或有读者见我某些篇章辞藻华丽、用典深奥,便以为我有意炫技。实则不然。我本农村娃出身,“浑身黄泥巴”“少小无才华”,何敢妄自尊大?我的每一篇文字,都是彼时彼境不得不发的心声;我的每一个典故,都是数十年读书积累的自然流淌。不理解我背景或不能体会我心理的读者,或可能以为我是“唱道中的朦胧絮语和无病呻吟的东施效颦”。但我心念淳一,这些文字,首先是写给我自己的——是我“自我饕餮的美餐,自我欣赏的私珍,自我实践感悟的提淳”。若它们能碰巧与某位读者的心灵产生共振,唤起他对那个时代的记忆,或引发他对生命意义的思考,那便是额外的惊喜与福报了。

今选出千余篇诗文赋歌,按时间顺序堆在一起,供不同嗜好的人们各自评享。诗集因篇幅过丰,另辑为《路星诗词》单行出版,本书则以赋、文、剧本、曲艺为主。编排上,不分类,不设题解,仅以时间为经,以体裁为纬,任其自然呈现。我以为,这般“堆在一起”的方式,恰如生命本身——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自有其内在的逻辑与韵律。读者或可从中,忆得那时、那地、那人、那事、那情、那境。
回首平生,我赵学信不过是一介凡夫,生于新中国诞生之际,长于豫东平原厚土,学于时代洪流之中,服务于党与人民之岗,退养于道德之乡。我的生命,是亿万中国人生命的一个微小样本;我的文字,是大时代浪潮中的一滴水珠。然我深信:一滴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辉;一个平凡生命的真诚记录,可以成为解读这个伟大时代的密码之一。正如我在《我幸福》一文中所言——我有“天幸二十五,地福三十”,合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这天幸,是生而为人的幸运,是生为中国人的骄傲,是生逢新旧社会转捩点的奇遇,是亲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见证;这地福,是父母耄耋寿终正寝的福报,是妻贤子孝四世同堂的天伦,是良师益友一路扶持的温暖,是纵览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壮游,是晚年仍能伏案笔耕、将毕生所感凝结成册的圆满。

《路星文艺》,便是这些天幸与地福的文字见证。它不追求畅销,不攀附潮流,不迎合趣味,只是一颗赤诚之心在天地间的坦陈,只是一个平凡人以文字为杖、在尘世中踽踽独行时留下的一串足迹。它是一部私人的生命史,也是一面折射时代光的镜子;它是一曲个人的心灵独白,也是一首献给这个伟大时代的深情颂歌。
路星者,行路之星也。我愿以此荧荧微光,照亮自己曾走过的路,也愿为后来者,提供一点幽微的星辉。
是为叙。
赵学信
2024年2月18日 于鹿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