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业旺
我的家乡在汇东平原一处十分贫困的小村庄,全村不足八百口人。解放前,村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贫雇农。此地人多地少,土地承包到户以前,农村生产一味“以粮为纲”,种植结构单一。每年分到手里的口粮,仅够维持七八个月,其余时日只能靠野菜、树叶充饥。
我家更是贫困户里数一数二的困难户。从我记事起,母亲日日盘算,只为让一家人填饱肚皮。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土坯到顶的平房里。1969年,为给哥哥娶媳妇,我们在原有两间土屋旁接盖了一间偏房,搭屋顶的檩条,还是向同学家借来的。打我懂事起,心底便暗暗发誓,一定要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可在那个被穷困牢牢羁绊的年代,乡邻们思想普遍守旧。高中毕业后,我回村做了小队会计。虽说农活劳作不算繁重,可缺吃少烧的困境,始终难以解决。
一
胸中那颗不甘平庸的心,总在悄悄寻觅出路。到了参军适龄年龄,我立刻报名入伍。村里不少青年参军后彻底改换了人生,参军在我眼中,是通往光明的大道。可命运屡屡给我打击,连续两年,体检到县里环节,都因身体指标不合格,最终杳无音信。参军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那个年代上大学无需统考,流程为个人报名、大队推荐、公社评议、上级审批。我自认条件充足:身为大队团支部书记,常年带领团员学习《毛泽东选集》,参与整治“资本主义尾巴”;在战山河指挥部,撰写了大量鼓舞生产干劲的宣传稿件;小麦种植会战期间,走访各个工地挖掘先进事迹,多篇表扬稿通过村里大喇叭广播,多次得到公社分管领导的夸奖,获评公社模范共青团员,还被推荐参加全县“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由县委副书记亲手颁发奖状。
大队全力推荐我升学,可材料递交到上级某一环节后,便泥牛入海,再无音讯。那段日子我满心灰冷,反复思索到底要怎样才能符合升学条件,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前路一片迷茫。
大队老书记专程来到我家,掀开盖在我身上的被子,轻声宽慰我:“推荐升学这条路,你虽有实力,可当下条件不合适,别再执着了。村里公办女教师休产假待产,大队打算推荐你去当代课教师,咱们班子商量好了,就由你顶上。代课教师日后还有机会转为公办。”
听完老书记的话,积攒许久的委屈化作泪水奔涌而出,我含泪点头,应下这份差事。1976年3月,我到村小学报到,担任三年级语文教师兼班主任。对待这份工作,我倾尽全部心力,不懂的地方主动向资深教师请教,日夜勤勉钻研,从门外汉慢慢做到得心应手。仅一个学期,我所带班级的语文成绩便位列全公社同年级前茅,年底获评优秀教师,还与公社领导一同合影留念。校领导多次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肯定我的教学成果,经校委会研究,将我调至初中部任教语文。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人生的一丝光亮。
寒假,我和父母商议,开春加盖两间东屋。寒冬腊月,我和嫂子用地排车拉回一百多车生土,又和卖石料的农户定下两丈建房基石。那时候本地建房,都要先砌一尺高的石质地基,再夯土筑墙。
二
命运总爱捉弄人,正当生活步入顺境,便陡然横生波折,拦阻前行的脚步。转眼到1977年春节后,正月初八,哥哥动身前往淄博务工,我还未开学。我独自骑自行车前往如今肥城桃园镇北边的石灰窑,定下一千斤白灰,交付定金。办完事后准备推车返程,刚跨上自行车,瞬间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路上。我强撑着蹬车,双手却已经握不稳车把,只能推着车缓慢前行,好在意识尚且清醒。我想起桃园公社卫生院有本村医术有名的董医生,便踉跄着推车赶往卫生院。
董医生正好在岗,听完我的症状描述,立刻测量体温,高达40.5℃。他神色凝重,叮嘱我绝不能独自步行十五华里回家,途中极易出现危险,扶我进观察室输液,托付护士照护,自己先返回院外家中。恰逢董医生的侄子用地排车拉着母亲、大娘来医院探望病人,他们匆匆吃过饭后,将我的自行车安置在地排车车尾,扶我躺上车板,大娘一路步行跟在车后,连夜匆忙把我送回家中。到家时天色完全黑透,我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起初董医生初步诊断为重感冒,嫂子急忙请来村里乡村医生,给我注射退烧药、喂下发汗散,又灌下满满一碗温水,静静等候我苏醒。等到半夜,母亲进屋连声呼唤,我全无回应,伸手一摸,浑身滚烫灼人。凭家中长辈过往的经验,绝非普通风寒,家人连夜用地排车把我送往公社卫生院。卫生院医师依旧按重感冒施治,高烧始终不退,我持续昏迷,这些情形,都是我清醒后家人告知我的。
次日,我校校长到公社教育组开会,特意绕路到卫生院探望。他摸过我的额头、连声呼唤,察觉情况危急,嘱咐嫂子立刻转往孝直中心卫生院,否则恐有性命之忧。来不及办理转院手续,众人用地排车一路快步奔走,奔赴十五里外的孝直卫生院。该院葛大夫医术远近闻名,家人直奔他的诊室。葛大夫细致询问完整发病经过,当即确诊为脑膜炎,立刻安排我住院抢救。
彼时药品物资极度紧缺,治疗脑膜炎所需的青霉素、链霉素、氢化可的松更是稀缺,卫生院库存仅剩十余支,还要留作应急备用。哥哥四处奔走,发动亲友多方筹措药品:托平阴铝厂的侄子寻来几支,拜托肥城矿务局二院的表弟调配几支,哥哥在淄博务工的工友送来几支,同学也在平阴辗转淘换出药剂,多方凑齐,才保障了全程治疗用药。
大概住院第三日上午,我终于苏醒。葛大夫闻讯走到病床前,轻轻拍着我的头感慨:“孩子,你算是从阎王殿走了一遭。你要是再不醒,全家人都要急垮了。万幸送医及时,不仅保住性命,也没落下终身残疾,实在是命大。”
我在医院休养十余天才康复回家,上半学期的课程彻底耽搁。校长专程上门探望,宽慰我安心养病,落下的教学任务,会分给其他教师分担,等新学期返校再接手授课。握着校长的手,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成为教师,是我苦盼已久的希望,哪怕只是一名代课教师。
三
暑假过后,我重返讲台,担任初一语文教师兼班主任。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心中满是重获新生的感慨。望着台下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孩童脸庞,我暗下决心,绝不辜负孩子们的期盼。
10月21日,一则重磅新闻传遍全国,引发巨大震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发《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同步刊登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高等教育招生改革的意见》。那个年代信息传播渠道单一,县城有线广播循环往复播报这条消息,喜讯迅速在全县知识青年间传开。我校五名符合报考条件的青年教师个个喜出望外,课余时分互相试探,纠结要不要报名。十年苦等,求学的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可众人心里都有顾虑:统考择优录取,规则虽公平公正,可荒废多年,我们真正掌握的知识寥寥无几。拿我自身来说,初中就读农中,日常课业以撰写批判文稿、学习毛选心得为主,数理化几乎一片空白;高中阶段常年学工学农、参与校舍建设,数理课程听得云里雾里,授课老师也无可奈何,两年高中,几乎没学到扎实文化课。距离考试仅剩两个月,日常教学工作也不能耽误。到报名截止时,全校仅有我和一名女教师递交报名表,她填报大专院校,当年并未录取。
我不愿放弃这次难得的机遇,哪怕交白卷,也不想留下终生遗憾。我心里盘算:文化课差距太大,冲击本科难度极高,不如报考中专。当年中专仅考四门科目:语文、政治、数学、理化,语文与数学是我的优势,只需全力补齐数学、理化短板。学校领导与老教师全都鼓励我大胆报考,几位住校公办老教师主动提出,任何薄弱学科都可随时找他们补习。前辈们的鼓励,给了我莫大信心与力量。
那段备考时光,我每天只回家一次,带煎饼、咸菜在办公室食宿。白天完成教学、批改作业;夜里办公室生起煤炉,暖意融融。我买一斤两元的茉莉花茶、九角钱一条的香烟,通宵复习。数学老师从头带我梳理初中全部课程,化学老师把元素周期表贴在墙面,从元素符号、基础分子式逐句讲解;物理老师细致拆解力学、光学、电学基础知识点。如今回想,那些夜晚只能囫囵吞枣、死记硬背,却无比珍贵。更让我动容的是,几位老教师陪我补课至深夜,往往是我再三劝说,他们才肯收拾东西离校。
报名前夕,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劝我:“你的数理化基础薄弱,报考中等师范把握更大,当年招考简章明确写明,中等师范优先录取民办教师。”我听从校长的建议,确定报考中师。
12月13日,我裹一件粗布大棉袄,独自走进考场。1978年元旦次日,录取喜讯通过电话传到村里,当时我正在课堂授课,同事匆匆告知我被录取的消息。中午回家吃饭,嫂子早已赶到公社取回录取通知书,全家欣喜万分,街坊邻里纷纷登门道贺。一纸通知书,让我的农村户口转为城镇户口,从此告别农业粮,吃上国库粮,这是无数乡村青年梦寐以求的结果。
春节过后,我办理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转出手续,怀揣全家人的期许,踏入长清师范学校。两年师范毕业,我正式成为公办初中教师,此后整整四十年,我扎根讲台,为教育事业奉献全部心力。
回望半生经历,我始终坚守一个信念:认准前行的道路,纵使路途坎坷、屡次跌倒,也要义无反顾起身继续向前,终能抵达心中目标,机遇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回首改写我人生的这段岁月,心中常怀感恩:感恩老书记、老校长、热心代课的老教师,感恩所有在我迷茫困顿之时伸出援手、指引前路的好心人。唯有踏实生活、勤恳从教,做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辜负所有人当初的帮扶与期盼,才是正对所有人的最好报答。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