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唐山大地震五十年祭
——谨以此文纪念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失去生命和遭受重伤的40余万同胞以及全军参与抗震救灾的所有军人和全国各地抢险救护人员
刘金忠

50年前的1976年7月,也是我的第二个本命年。这一年的5月,我刚刚调到铁道兵文工团创作组,成为一名创作员,很快就接受任务,与创作组的三名战友一起赴井冈山和韶山采风,创作建军50周年全军文艺汇演节目。我们从湖南文家市开始,沿着秋收起义的行军路线,在井冈山采访了很多单位和个人,整整一个月,回北京途中,路过武汉,我们又拐到铁道兵1师所在的湖北丹江采访,三位战友回京,我一个人留下来,到1师1团1连,也就是铁道兵登高英雄杨连第生前所在连队体验生活。一个月后我离开1师,途径河南,我到焦作看望未婚妻和战友,7月28日,广播里报道了唐山大地震的消息,我知道,这件事意义重大,部队肯定会有紧急任务,我第二天就赶回北京。
当我回到铁道兵大院,马上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尽管这次大地震对北京的损害不算严重,但惊魂未定的人们还是生活在恐惧之中,铁道兵机关的人员都搬到大楼外面住了,大院的操场上都是帐篷,就连停放自行车的石棉瓦棚子下面也都是床铺。
果然,铁道兵文工团马上接受任务奔赴唐山。因大地震的破坏力极强,唐山的铁路被严重扭曲,铁道兵先后有11师、14师和4师部分连队和铁道兵部分直属团参与救灾和铁路抢修,文工团的任务除了参加抗震救灾,还要为铁道兵抢险救灾的部队慰问演出。
我和创作组的战友也接受了赴唐山采访的任务。当我们乘坐的吉普车接近唐山市区十几公里时,就被临时设卡的部队拦下来,显然当地已经实行了军事管制。查明我们的身份和任务后,为我们消毒,发给我们口罩,戴上口罩后才放行。这时,一辆接一辆的卡车从市区开出来,车上拉的都是一个个圆鼓鼓的黑色大塑料袋,我们知道,那是装尸体的袋子。司机和押车人员全副武装,手握枪支,头戴防毒面具,他们将尸体拉到郊外的地里掩埋。我们哪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连呼吸都紧张起来。车子开进市区,面前的惨烈程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完全就是一座被超级战火夷平的城市废墟,几乎所有的楼房都坍塌了,个别的搂虽没有完全倒下,残留的楼体还是有一面墙不见了,整个楼房就像一个巨大的橱柜被打开,成了一格一格的空间,里面的衣物、床单被子等凌乱地挂在横七竖八的断茬钢筋上,如万国旗一般,里面已空无一人。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在它的面前,人类是何等渺小。
太阳懒懒的,没有强烈的光感,也没有风,让人感到闷热之外的另一种窒息感。整个城市死气沉沉,路边有很多衣着不整的人,有的穿长裤光脊梁,身上带有轻微擦伤,有的穿背心短裤打赤脚,或端着盆,或提着水桶,在排队领水和食品,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好像一个个梦游的人,基本没有人交谈,人们好像都麻木了,或者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
天空有安二型飞机在盘旋,飞得很低,低得能看见飞机上的红字,那是洒防疫药水的,防止大灾后发生疫情爆发。尽管如此,市区还是弥漫着腐败尸体的气味。

在一些废墟上,还有军人在忙碌,此刻,他们已顾不上军容风纪,大都脱掉上衣,只穿背心,不戴帽子,灰头土脸地,汗水把脸冲得一道一道,手里的铁镐铁锹和撬棍在砖头和钢筋上不时发出金属的脆响。先我们一步到达的铁道兵文工团戏剧队的战友们,参与了唐山火车站候车室的救灾工作,多数尸体已经装车拉走,偶尔还会扒出几具尸体。文工团的男战友还好一点,那些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女战友可就惨了,白天大家在一起干这种活还好一些,一到夜里,女战友有人会在梦里惊叫哭泣,毕竟她们是女人啊,小的才十几岁二十来岁,这样的感官刺激她们还没遇到过。由于交通运输不方便,运送到唐山市的蔬菜很少,我们文工团的菜多是肉罐头,一开始还行,每天吃每顿吃罐头,都吃腻了,再加上空气中飘散的腐尸味,让人总感到肉罐头与尸体味差不多,简直无法下咽。
此时的唐山是破碎的,完完全全是破碎的,一片废墟,一片砖头瓦块,像个荒野里的垃圾场,路上满是砖头、断钢筋,生活垃圾,虽然救灾人员清理出来了交通通道,但堆放在路两边的地震废墟依然触目惊心,一堆一堆破烂的预制板参差不齐,间杂着砖头和尘土,形成一座座小山,突起在沿街两边,一眼望去,像是电影大片里的恐怖镜头,那里面仍有没被清理出来的尸体,不断地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我们的任务是采访,到了唐山,我们就马上深入到抗灾一线的铁道兵部队基层连队。
当时铁道兵14师的一个连队在唐山郊区一个水库施工,他们是住在附近一个县里,夜里发生地震他们也感觉到了震感,但不是很严重,第二天早上,这个连队的连长带着战士们坐解放牌卡车去水库上工,途径唐山市区边上时,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中间一个二尺高的交警指挥台上,一个上身穿警服,下面只穿一条短裤的人示意部队的卡车停下来,他大声喊叫:停车!停车!连长不明情况,走上前与之交涉,才知道唐山发生的地震特别严重,这位着装不整的交警让他们马上转变方向,进入市区救人。这个连队的连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机立断,带领战士们开进市区救人。据当时了解到的情况,这是地震后第一支抵达灾区的部队,他们不是去执行抗震救灾任务,而是无意中恰巧路过,是碰上了大地震,临时决定投入抢险救灾的。此时,专程开车进京向中央报信的开滦矿务局唐山矿工会副主席李玉林还在赶往北京的路上,当时的唐山市区正经历着一场罕见的人间劫难。据事后统计,铁道兵先后有1.4万人参加了唐山大地震的抢险救灾,包括抢修铁路、废墟下救人、扒出遇难者尸体等,全军参加唐山大地震抢险救灾的总人数为14万,铁道兵占了十分之一。
在采访中,一位参加救灾的铁道兵班长向我们介绍,他们连队距离唐山市较近,接受命令后马上投入战斗,当时连队走进市区后,战士们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吓傻了,目瞪口呆,没想到地震的威力会有这么大,没想到市民的处境这么惨,惊吓得此后睡觉还经常做噩梦。
据后来的相关报道,隶属承德地区的青龙县距唐山震中150公里,房屋倒塌很多,却无人死亡,当时参加全省地震会议的人回到县里向县委书记汇报,近期当地会有5级以上地震,县委书记马上开会,安排各级领导迅速传达到每个人,所有人员从房屋里搬出来,搭建临时防震棚应急,结果是这个县离唐山这么近,却没有人遇难,真是奇迹。
在唐山铁路车辆厂采访一位年轻工人,我们还了解到一件奇事,他们一家在地震发生时,正在三楼的家中沉睡,强烈的晃动,将他们夫妻和三岁的孩子全都从脱落的窗户甩到楼下的草地上,除了丈夫的胳膊有轻微擦伤,妻子和孩子竟然都没受伤,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能将一家三口从三楼挪移到地面,还没伤到,这不是神力吗?用物理学肯定是解释不通的,只能用佛学来解释了,因果报应。
铁道兵参加抢修京沈铁路的部队也在日夜忙碌,当地人说,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夜色里闪过一道蓝光,大地剧烈晃动的同时,犹如山崩地裂一般,那么结实的钢轨被拧得变形,如拧麻花一样,有的地方地面还出现宽窄不一的裂缝。与前一年河南驻马店大洪水摧毁了京广铁路时一样,每当这时,铁道兵的抢修派上了用场,加上铁道兵此时的机械化程度也相对较高,上场快,拼劲足,抢修铁路是内行,有时间限制,有重重困难,但英勇的铁道兵一往无前,很好地完成了中央交给的任务,他们用鲜血和汗水向党和人民交出了一张合格的答卷。

那些日子,在唐山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军人的身影,各大军区、各军兵种联合作战,活跃在灾区的街头巷尾。在灾区人民眼里,解放军就是亲人,地震袭来时,正当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正是这些身着六五式三点红军装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给他们带来了惊喜,带来了信心,让迷茫中的灾区人民心中燃起了希望,这些不怕牺牲无所畏惧的军人,为群众撑起了一片天,带来了曙光,带来了重建家园的勇气,让他们不再绝望,不再迷茫,他们无法表达对子弟兵的感激之情,家没有了,拿不出招待子弟兵的任何东西,他们都把这两个字送给了军人:恩人。地震之后的许多年,唐山人民都一直保持着这种称呼,见到军人必称恩人,后来的几十年,每当我遇到唐山人,说起当年在唐山抗震救灾的事,他们都要说,原来你是恩人啊,顿时更加亲近了许多,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恩人,也许,只有这两个字,才能真切地表达出每一个幸存下来的唐山人最真挚的情感,哪怕是现在,无论在中国哪里,你若遇到唐山大地震幸存者,他们还会感慨万端地称解放军为恩人。当然,这份恩情不仅仅是灾区人民对子弟兵的报答,也是对中国共产党、对社会主义祖国的感恩,我们这些参与救灾的军人,只是执行了党和祖国的派遣,去完成了这个任务。
而作为我个人,五十年来,每当在书里、报刊上或网上看到唐山这两个字,眼前马上就会涌现出当年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不仅仅是悲惨,不仅仅是震撼,不仅仅是恐怖,也有温馨,也有酸涩,也有欣慰,毕竟我这名军人亲身经历了这场震惊世界的天灾,也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精神财富,它会永远保留在记忆的天幕上,并鞭策我的一生。
我们创作组几个人马不停蹄,白天采访,晚上创作,写出了部分歌词、诗歌,都是急就章,短平快,几天后返回北京,把作品上交,留在北京的创作组成员很快拿出完整作品投入排练。然后,我和创作组的战友再次返回唐山,与已经在那里的铁道兵文工团戏剧队汇合,为他们创作节目。我和文工团带队的王益平副政委住在同一个帐篷,在唐山火车站的站台旁,举头两米站台下,就是一股锈迹斑斑的钢轨,夜里会有运送抗震救灾物资的货车轰轰隆隆地经过,车轮声就在枕边响过,开始,过火车不多,铁路修复后,列车多了起来。问题是夜里还经常有地震的余震,有时一晚上会有好几次余震,有轻有重,这就让我们朦朦胧胧中也分不清是余震还是过火车。帐篷里没有办公桌,我们的创作都是在帐篷里的床铺上完成的,写朗诵诗,写对口词,写三句半,写歌词,内容全部是抗震救灾的,然后交给戏剧队排练、演出。白天采访,夜里创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已经把唐山当成了自己的战场,尽一个战士的所能,向上级交卷,为灾区努力,我觉得这是一生中最荣耀的一次战斗。后来回到北京,我因在唐山的表现荣立了三等功,立功证书不是文工团颁发的,而是加盖14师68团的公章,可能是68团将部分立功名额让给了文工团,文工团领导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我;也算是对我的工作的一种认可。那时的戏剧队已经从初进唐山的惊恐中走了出来,每个人都以百倍的激情去演出,给铁道兵部队演出,也给其他部队演出,还给灾区的工厂群众演出,那种战场一样的气氛,不比战争年代差,每个男兵女兵都是竭尽全力完成任务,也完成自己在大灾面前的自我塑造。他们知道,自己是一名战士,肩负的使命光荣而神圣,不能后退,只能前进。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当时我们创作的作品由于条件所限,都是手写纸张传递,没有一篇保留下来,不然,现在回过头去看看,该是多么亲切。
在这次大地震中,充分体现出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性,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随着铁路和公路交通的恢复,大量援助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唐山,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尽有,而发往全国各地的列车,则满载伤员日夜疏散出去。我们附近的火车站候车室坍塌了,垃圾还在清理中,临时进站口分外忙碌,抬担架的,推轮椅的,拄拐杖的,护送伤员的医护人员,都从这里上车,奔赴全国各地医院,在所有接收伤员的医院,都全力以赴,安排来自灾区的亲人们。那时,全国就是一家人,全国一盘棋,不讲任何条件,涌现出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都在后来的报道中有所披露,当时,人们根本顾不上说这些,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据相关统计,在唐山大地震中,死亡24.2万人,16.4万人重伤。可想而知,掩埋尸体和疏散伤员这两项任务是何等艰巨,当然,全军投入的兵力是14万人,这是抗震救灾的绝对主力,处处都闪动着绿军装的身影,他们不分昼夜地超强度工作,一切为了亲人,一切为了灾区。这种军民鱼水情谊展现得淋漓尽致,与战争年代一样。一队队军人走过满目疮痍的街道,他们满身泥水和汗水,晒得发黑的脸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带有些许疲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非常明亮,闪射出坚毅的光芒。他们还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孩子,但自从穿上绿色军装,他们就一下子成熟了,成了和父辈一样可以冲锋陷阵的人,而在唐山人眼里,无论多大年龄,无论多大干部,他们都是亲人,都是英雄,好像有了解放军,心里就有了底,就有了靠山,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这种依赖程度,充斥在每个唐山人的全部感情世界。这时你就会发现,军民一家亲,不是一句空话,它来自炮火连天的战争年代,也来自大灾来临的中国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们党、我们军队能走到今天,最根本的制胜关键就在这里。
灾后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在清理地震废墟的同时,工矿企业的生产在逐步恢复,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笑容,走路有了劲头,物资供应也逐渐正常,举全国之力支援唐山,也使这座城市恢复了自信,焕发了生机。失去家园的唐山人,心情正在由阴转晴,尽管废墟仍在,内心的压力已经减轻了许多,曙光正在升起,唐山,正在复活。
整个炎热的8月,唐山在一场巨大的天灾中苦苦煎熬,全国抽调了2万余辆车集中在唐山,其中军车7千余辆。要知道,当时的车辆可不像现在这么多,满眼都是汽车,那时除了国产的解放牌卡车,进口的大型车辆还很少,各种型号的挖掘机、推土机等装备非常有限,在救灾中,人力、手工还是主要的作业方式。运送尸体,清除运输建筑垃圾,这些工作都在紧张地进行。当时道路的状况也不好,公路等级也低,这么多车辆穿梭在唐山,塞车的情况是经常有的,但在实行军事化管制的唐山,疏散开来也很容易。
天太热,阴历七月,七月流火,一点不假,动一动就全身冒汗,何况是在烈日下徒手搬动破碎的预制板,那些预制板上露出来的钢筋还藕断丝连,需要切断才能装车。更要命的是那个年代还没有纯净水、矿泉水,军人们都是用自带的绿色军用水壶装满凉白开,但这一点点水很快就会喝完了,缺水后,战士们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依然保持旺盛的战斗激情,在这片废墟上拼命劳作,有的市民就提着水壶站在树荫下等着,见战士们休息的片刻赶紧为他们送上饮用水,表示一点浅浅的心意。
整整一个多月,我们在唐山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难忘时光,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苦难与奋起,见证了军民团结战斗的可歌可泣,所见所闻会刻骨铭心一辈子,这既是一种个人成长的财富,也是共和国历史沉重的一页。

9月9日中午,我们听到广播,说下午将有主要广播,请注意收听。我们都完全没有想到事情有多严重,下午在收听广播时,播放的哀乐和播音员沉痛的声音,让我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原来,是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顿时,我们的帐蓬群及周边一片哭声,此时的唐山,也会是同样情景,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的消息,肯定是无误的。
毛主席逝世,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连夜撤回所在地待命。
当我们坐上卡车,准备撤回北京的那一刻,暮色中,路边的唐山市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茫然地目送我们登车,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神情,他们一定在心里说:怎么回事?解放军怎么都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毛主席的逝世带来了全军一级战备。
这一刻,看着路两旁迷茫的市民,我想到了那首歌《十送红军》,心里不由得回响起这支哀伤的乐曲。
再见了,唐山,再见了,唐山的亲人们。
卡车消失在暗淡的暮色中……

作者刘金忠,1969年12月入伍,从风枪手到连队文书、师部警卫员、铁道兵文工团创作员、文化科干事。出版诗集3部,长篇小说1部,其作品多次在全国征文中获奖。代表作朗诵诗《曾经当过兵》网络热播经久不衰。朗诵诗《北京时间》在《诗刊》发表后,被选入中国作协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晚会的朗诵作品。
责编:槛外人 2026-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