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本 无 心
西安长安区的冬天,是从城墙根下卖甑糕的吆喝声开始的。
天还黑着,巷子里那口大平底锅一掀盖子,白气腾腾往上冒,红枣和糯米的甜味儿就顺着风飘出去了。我缩着脖子走在潏河边的土埂上,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快到家门口,远远看见屋后那一片灰黑的房顶上方,冒出来几簇绿。那是我娘家爸栽的竹子。长安这地方,黄土厚,土里能长出这么一片竹子来,确实少见。
娘家爸住杜曲边上的老村子,这儿过去叫樊川,老辈人说是韦家杜家的故地。村里人说话慢,走路也慢,但心里头都有个谱。我爸年轻时在生产队务农,种了一辈子地,退下来以后没事干,就迷上了竹子。他说长安这地方当过十三朝都城,皇气太重,竹子清瘦,能压一压那股子浮气。
"竹本无心,节节高升。"这话我爸常念叨。
这话在我们长安区,过年的时候格外当回事。这儿有个老规矩,叫"送灯笼"。正月里头,家里添了外孙、外孙女的,姥爷姥姥得给娃送一对灯笼。灯笼得是竹子扎的骨架,红绸子蒙的面,说是能把娃的前程照得亮堂堂的。
但我家多了一样——送竹子。
头一年正月,我抱着一岁大的闺女,和女婿一块回娘家。我爸早就在门口等着,没跟别人家似的掏红包,也没抓糖,倒是从屋里拎出两样东西来:左手一对红纱灯,右手一根两米多长的青竹竿。
那竹子还是青的,根上裹了一圈红纸,蛮好看。
"爸,这是干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女婿更是愣在那儿。
我爸咧嘴笑了,牙没剩几颗,说话带着长安口音:"急啥么。灯笼是给娃照路的,竹子是给娃立规矩的。"
他又说,竹子得赶腊月砍,那时候的竹子瓷实,有骨气。送竹子,一来是图个"竹报平安",二来是提醒当爹当妈的,养娃不能跟吹气球似的,光往大里撑,得像竹子,一节一节来,每节都实实在在。三来是给娃说,做人要像这竹子,心里空空的不要紧,腰杆得直。
那天傍晚在院子里挂灯笼,我爸不让别人插手,自己把那根青竹竿截成几段,插在院子角落的粪土堆旁边。我们关中人就是这么个脾性,再金贵的东西,也要实实在在落到土里头去。
夜里月亮冷冷的,挂在天上。灯笼亮了,一团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那根竹子在寒风里呜呜响着,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小时候觉得我爸这人太倔,如今自己也当了妈,才慢慢咂摸出这里头的分量。
日子一天天过,我也渐渐习惯了长安区的节奏。村里人说话嗓门大,吵架跟唱戏似的,可心肠热。谁家娶媳妇,半个村子的人都去帮忙。谁家收麦子,不用招呼,邻里就扛着镰刀来了。
我爸就是个例子。他除了种地,还会编竹器。每年入了秋,他就去秦岭脚底下转悠,专找阴坡上的箭竹,说那种竹子韧劲儿好,做出来的担杖挑多少斤都不弯。他把竹子背回来,刮了皮,在文火上慢慢烤直,然后摆在堂屋地上。
我常见他坐在那堆竹竿中间喝茶。茶叶是陕青,壶是粗陶的,黑不溜秋。他一边"滋溜"滋溜地喝,一边念叨:"你看这竹子,外头看着光溜溜的,里头有骨头。它不爱吭声,可谁也别想把它按下去。"
有一年,长安区忽然来了场倒春寒。风大得很,卷着土,把村里的电线杆都刮折了两根。第二天我赶回去,见那片竹林倒了不少,断口歪歪斜斜的,看着心疼。我想着我爸该难受了。
他披着棉袄出来,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天冷才知道松柏,也知道竹子。倒了的就是筋骨不行,早该换了。"
他没去扶那些歪着的竹子,倒抄起斧头,把断了的全砍下来,去了枝丫,剁成一根一根的短竹筒。
"做啥用?"我问。
" 做筷笼子,做笔筒,再不行给你娃削个响炮儿。"他手上没停,一刀一刀的,利索得很,"竹子断了,魂还在。心里头有数,烂木头也能雕出花。"
那会儿我好像才明白,"竹本无心"说的是啥。它不是没心,是把那颗心化成了各样各式的物件,过在日子里头了。
去年过年,我爸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可他还惦记着送灯笼的事。我图省事,到街上买了个塑料壳子的电子灯笼,又轻便又好看。我爸一看就不乐意了,非叫我弟去竹林里砍根新的回来。
"那是给外孙的念想,塑料的能有那股竹腥味?"他靠在枕头上,话都说不大利索,可眼神还挺硬。
我弟冒雪砍回来一根竹子,我爸硬撑着坐起来,把红纸一点一点往竹根上缠。他拉过我的手,手心汗津津的,可烫得我心头一紧。
"女子,"他喘着气说,"竹子空心,才能装风雨。人要是心太实了,容易炸。往后遇事多想想竹子,弯得下腰,才抬得起头。"
那天晚上灯笼没来得及挂,我爸也没能再看到长安城里的灯火。但那根竹子就戳在院子的雪地里,安安静静的,跟个不说话的人一样。
今年清明,我去给我爸上坟。坟在村后头的坡地上,对面就是终南山。山灰蒙蒙的,云雾裹着。我把一瓶西凤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干土里,嗞嗞响了几声。
我拿纸糊了个灯笼烧了,火苗蹿起来老高。看着那火,我恍惚又见我爸坐在那堆竹竿里头喝茶的样子。
往回走的时候,又路过那片竹林。歇了一年,新笋冒了尖,嫩嫩的,带着一层细绒毛。风吹过来,竹叶沙沙的,像是在招呼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一棵刚顶出土的笋。那么细那么软,可底下攒着劲儿。我想起我爸那句话,鼻子一酸。
竹本无心,风过留声。
这厚厚的关中黄土上,一辈一辈的人就跟这竹子一样。嘴里话不多,看着憨笨,可他们把心里那点软和那点明白,都藏在一节一节的空心里了,藏在那些零零碎碎的讲究里头了。
那根每年过年都要送的竹子,说白了也就是个念想。愿娃像竹子一样,根扎到土里头去,腰杆挺直了,哪怕心里头空落落的,风来的时候,也能唱出两句清亮亮的调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那片青绿鞠了个躬。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秦腔,苍苍凉凉的,拖得老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听着那声,我想起了我爸。
他这辈子没说过啥大道理,就留下四个字,竹本无心。
可这四个字,够我想一辈子。
《作者简介》
张群英,陕西西安人,韩城是我的第二故乡。 我喜欢握起手中的笔,书写一段心情,感悟社会酸辣苦甜,人生百味,赞扬真善美德,歌颂党的好政策,抨击不正之风,弘扬正气。我还喜欢看书,听音乐,画简笔画,写毛笔字,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