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天台山的风,比任何吟猱都精准。
金熙长先生说:十四亿人里的前十名,也不知道第一名的精妙在哪里。这话刺耳,却道破了所有学问的真相——境界的差距,从来不是名次的距离,而是维度的断裂。
一篇妙文,把琴道、书道、山风、溪水全煮进一壶里,笑着笑着,忽然就懂了。
读它,像被山雾裹了个满怀。
若能读到末尾那句“即时豁然”,你便也算被那阵风,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编者)

以下为正文:
金熙长丨高手对决出前百名,只有第二名方知道第一名的绝妙之处
那日在天台山“吾舍”,金熙长先生一句话把满座来自广陵的琴友们都说愣了。
他说:“十四亿人里拼出一百个武林高手,到前十名,也不知道第一名的精妙在哪儿——只有第二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这话听着像江湖切口,细想却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戳心窝子。
我当时差点没憋住笑,因为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区广场上那些挥舞太极剑的大爷——他们大概也觉得,张三丰复生也不如自己那招“白鹤亮翅”来得标准。
可金先生偏不把话往俗了说。他自称“非职业琴家”,不过是个在墨池里泡了半辈子、又在山林里躲了十几年的闲人。

他说古琴的功夫在琴外——这话要是放在考级制度里,怕是要被评委扣分。但人家偏偏就敢这么说,因为他的琴声里确实有墨香,有溪声,有台风巴威过境后荷叶上滚落的水珠。他又说“花落蒂出,真性显现”——那蒂上的疤痕,恰是花开过的证据。前十名里大概有人能把《广陵散》弹得一个音符不差,但金先生在论琴时,窗外的风恰好吹过松枝,那一下沙沙声,比任何吟猱都精准。

你说这算不算作弊?可艺术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允许“场外求助”的,书法的枯笔、绘画的飞白、诗词的拗救,哪一样不是堂堂正正的神来“作弊”?
更绝的是他对“和”字的拆解。我们这些俗人,一听“和”就想到和谐社会、你好我好大家好。金先生却说:在外是he(贺音),唱和之意;在内是hu(胡音),补缺之谓。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合唱团听起来像菜市场——他们太“和”了,每个人都在努力和别人唱得一模一样,结果共振出了可怕的单调。而真正的唱和,是女高音飙上去时,男低音恰到好处地在底下托一把,像溪水绕过石头,不是把石头磨平,而是绕着走,走出自己的波纹。

前十名的高手大概还在比谁的音准更接近调音器,而第一名已经在用走调的音符去填补另一个声部的缝隙了——这才是高级的“和”,是让错误也变得美妙的艺术。
但最让我拍大腿的,是金先生那份“不知”的坦然。他年轻时在岭南书坛就是重量级人物,偏偏盛年归隐,隐入天台山当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闲云野鹤。他说自己现在最珍贵的,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话听着像绕口令,却让我想起那些在直播间里唾沫横飞点评齐白石“画虾不像”的网友——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连虾有几条腿都没数清,大概能少造些口业。

金先生倒好,直接在“吾舍”门口挂了块隐形牌子:此处专供“不知”,懂行的请进,装懂的行远点。这让我想起苏东坡说的“庐山烟雨浙江潮”,没去之前千般想象,真到了跟前,反而“只缘身在此山中”了。艺术的精妙大概也是如此:你越是拼命想看清,越是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散场时雨停了,山间起了薄雾。我忽然觉得,那雾里藏着所有艺术的真相:你看得越清,离得越远;你承认看不清了,反而被它裹了个满怀。第一名的精妙,大概连第一名自己都说不清——他只是在山里住了几十年,某天随手一拨弦,恰好有风路过,替他答了所有问题。而我们这些急着要标准答案的人,注定只能永远停在第十一名。

所以下次再有人问我懂不懂古琴,我就老实说:不懂。但我知道山风怎么绕过松枝,溪水怎么补上石头的缺——这算不算另一种懂?金先生没说,我也懒得问了。反正那天的风,已经替我交了卷。
最后他送客时,山雾正浓,我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满山的风听:
“你若要问山风的精妙在哪里,不如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哪一刻,忘记了自己还在听风。”
——原来所有高处的真相,都不在答案里,而在你终于不再追问答案的那一刻。到那时你便知道:第一名的精妙,连第一名自己都不必知道了。
即时豁然,才得本心。
(文章来源:天台《全景新视界》公众号)

编辑:陈照杰 段心照
图片:杨国勤
策划:张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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