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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哥
文/张兴海
【编者按】《八哥》是扎根关中乡土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该小说以八哥为核心隐喻,书写底层受难者挣脱世俗枷锁、追寻精神归处的艰难旅程。小说以光棍老农牛栓栓与遭拐卖摧残、精神受损的女子大芝为主线,撕开乡村伦理、人性欲望与世俗偏见的褶皱。八哥是贯穿全文的意象,既是逃离家庭的儿子东学留下的信物,也是两个被困之人的精神镜像:鸟困笼中,人困世俗牢笼。大芝自幼被蹂躏、满身创伤,本能渴求温情却被乡民视作疯癫;牛栓栓半生孤苦,守着破败家业,背负乡规人言的重压。二人本是翁媳,却因儿子逃婚、彼此同病相怜生出真情,这份不被乡土接纳的感情,成了他们对抗苦难的唯一支撑。小说直面乡土粗粝真实:村民闹房的轻薄恶意、村长僵化的世俗规矩、村霸刘光的觊觎算计、全村抹粪封门的道德惩戒,层层铺展乡土社会伤人的舆论枷锁。作者不回避粗鄙直白的情欲描写,却并非渲染低俗,而是以此反衬大芝创伤下对纯粹温情的本能渴望,凸显底层人肉体与精神的双重荒芜。小说人物塑造极具张力:牛栓栓兼具传统农民的拘谨守礼与发自本心的悲悯善良;大芝看似疯癫放浪,内里纯粹通透,能与鸟兽相融,保有未被苦难磨灭的天然灵性。二人一次次逃离村庄、小镇,最终躲进深山,放飞八哥,寓意挣脱世俗牢笼,在山野间寻得平等安宁的相守。小说以关中民间歌谣穿插叙事,乡土气息浓郁,将伦理困境、女性苦难、底层生存熔于一炉。结尾山野隐居、飞鸟相伴的结局,是对冰冷世俗的温柔反叛,寄寓作者对平等、纯粹人性栖居的理想期许,也道尽平凡苦难者对自由与温情永恒的内心渴求。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一
有人说:“面带绿豆色,等不到天色黑。 ”真是应了这话。牛栓栓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女人的脸色不好。果然,黄昏的火红霞光牢牢地贴在地上、树上、人身上时,她的狂躁不安就开始发作了。这女人是牛栓栓的儿媳妇,名叫大芝。
牛栓栓听见大芝在屋子里呻吟嚎叫的声音以后,慌慌张张地出了屋门,走到前院,火速关上了门。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紧张、惊恐、羞耻之心令他十分痛苦。
这是儿子的新婚之夜,儿子却跑了,没有踪影。
他跷着快步,走回屋子。这是关中乡村常见的三间房布局,小房子套在大屋子里。儿子的小房间和他的小房间由当中的一间走道隔开,他很快走进自己的小房子。这间房子的土炕连着锅灶,由一面隔墙分开,烧锅的热火会传到炕里。
他的屁股担在炕沿板上,拽住电灯开关的绳子拉亮了十五瓦的灯泡,但是咔嚓一声又拉灭了。接着,又慢慢关上了房门。
隐隐约约,他听见那边传来了歌声,呼儿啦儿咿呀哪呀的,分明是大芝在唱。歌声里有感情,包裹着姑娘的缠绵、炕头的火热、荡妇的呼唤。他的头脑开始发胀,身上渐渐热了。
“砰 ”的一声,门扇被踢了一脚。他的心里一震,听见了叫喊声:“开门,开门,你赶紧开门! ”
牛栓栓吓得身子一倒,瑟瑟颤抖的身子斜斜躺在炕上,不敢吭声。
大芝在门外唱开了:
哥哥想来你半夜来,
挟着个梭镖悄悄来。
大门二门关死了,
你从后院翻墙来。
咱二人滚在墙根根,
梭镖戳在花心心……
深情且急切,唱得他浑身麻酥酥的。越是这样越是胆怕越是气愤,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狗日的,跑在外头不回来,叫媳妇丢人丧德,你要气死老子了! ”心里最恨的就是儿子东学。
“你是个男人么?是个男人么!你是个狗屁!狗屁!屋里的男人死绝咧,死光死净咧…… ”骂咧咧的声音高亢而尖厉,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很快,听到她的痛苦的哭嚎,接着是摔门的声音。“啪——啪——啪……”响声和震动的力量无比巨大,四面土墙支撑的屋架仿佛在地震中动荡起来。
他跳下炕,快步走过去,厉声呵斥: “你咋了?胡闹啥呢?”
一手抓着门扇、一手捂住下身的她,此刻已经像一个凶鬼了。昏黄的十五瓦灯泡的光线里,她的鹅蛋形脸孔像一片秋后的桑树叶子,昏黄而虚飘,散乱的头发在甩动中不断遮住眼睛,那偶然露出的眼睛像牛的眼睛一样放大了眼圈,一束狠气的煞光灼灼逼人。见了他,倾斜着身子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来呀!赶紧上……”
牛栓栓急得像被毒蛇缠住一样,推、甩、掀、拽,最终,抬腿一蹬,将这荡妇弄了个趔趄,仰面朝上摔在地上。
“我是你爸!妈的× , 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
但是他的发怒的举动反而激起了她的更强烈的反抗。她静静地躺在地上,待有了精神,便寻死觅活地闹腾起来。
藏在房间的牛栓栓听见大芝痛苦的“哎呀,我呀……”的呼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分明是以头碰门的声音,“砰——”“砰——”“……”
不是心软,是彻底怕了。他开门走出,用身子横在她与门扇之间,双手逮住了她的胳膊。在这一霎间,两人脸对脸地看着。哎呀,她的眼圈里闪出一层晶莹的泪光,那乞求的迫切的神情,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的心脏。
他立即闭上了眼睛。心里对于儿子东学的咒骂又开始了。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粗俗的笑话,笑话里有方法。脏也罢,臭也罢,法儿他娘把法儿弄死了,只好把不是法儿的法儿叫出来了。
他从锅灶附近的案板上拿了一个胡萝卜,走过去,给她胳膊弯子一塞,“哼 ”地一声冷笑,匆匆走回房间了。
他躺在炕上,尽管心里是那样沉痛,
还是想知道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用胳膊肘支住头,耳朵朝门外侧着,仔细捕捉 那边的动静。一会儿,传来一阵急迫的“呼 哧 ”声,可能是大芝在粗急喘气,不久又 欢声喜气地畅笑起来。“哎呀好,这个好!太舒服太解气了,真格地从根子上好了!”
她越是“好”,牛栓栓越是难受。这个夜晚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难熬的。他一直思量着当前的处境和往后的日子。二十年前,妻子得病去世,东学只有八岁,他靠种植苗木卖钱供孩子上学,准备合适的时机自己再婚,但是接连三年种植亏损。债窟窿还没有填满,初中毕业的东学已经十八岁了,贪玩的他没有考上高中,借钱买了一辆二手车跑运输。没多久他就迷恋赌场,几年下来,那辆停在门前的大卡车锈成了一堆烂铁,也欠了一屁股债。家里两个光棍,他不仅发愁生闷气,还觉得低人三分,平日不想出门,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像谁抽了他的筋,怎么也鼓不起精神。
四十八岁,这个年纪,乡下人眼里已经无所谓再成家了。因而王村长才决定把这个三十三岁的女人让给东学,还说虽然比东学大五岁,但生孩子还是可以的。幸亏东学跑了,这是个淫疯子,把耻辱和灾难带进门了啊!
次日,牛栓栓早早起来,出了屋子,外面还黑乎乎的,走到前院,开了大门,再用扫帚扫净了院子。这一切的动作都是轻轻的,悄悄的,生怕吵醒了大芝。大芝的窗子和前院相邻。唉,这女人可怜,在甘肃当地没人要,只好随人过来在这里找下家。据说是一路挨村挨寨像讨饭一样走过来的,因为这种病,谁敢接手呀!
牛栓栓点燃了三寸长的烟锅,蹲在炕沿板上抽开了。一直到了半早晨,他正在锅台前做饭,大芝才从房间走出来。乱蓬蓬的乌发披散开来,前胸后背都是飘散的头发,脸上的污迹和隐约可见的乌青疤痕在发丝的动荡中清晰可见。显然,她没有洗脸洗手的习惯,径直走到锅灶旁边取了一个玉米面馍,不管热冷,就塞进嘴里大啃起来。
“哎—— ”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说,“你给的那东西比真东西还灵,真格的,很灵很灵,灵得叫人自在到天上了!”
她说着说着就仰起脖子大笑起来。牛栓栓的心里却像刀子捅了一样。“不够阴数啊,是个七成! ”她分不清里外,不辨美丑,啥话都给人说。嘴里没打墙,是个清水傻子呀!
大芝回到房间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用过的东西递给他看,说上面有几个小白虫,希望另换一个。他接过来一看,哎呀呀,果然发现了两只白色小虫子。两头尖,当中粗,两边的尖头总是一翘一翘地扭动。这不是“肛门虫 ”吗?仔细观看,还有几只钻进了萝 卜。
牛栓栓惊讶地站起身子,警觉地问道: “你知道吗,这是病呀! ”
大芝嘎嘎笑了:“我妈说,这叫‘想死病 ’,想男人想得快死了。炕上的事情哪个女人不想嘛? ”
二
两个人正端着碗吃饭,邻居唐三花就串门子来了。她也端着碗,吃的同样是玉米糁子饭。唐三花喜欢串门子,她自己随意地找了小凳子坐在一边,说她在昨日黄昏时挡住了前来闹新房的几个小伙子,她说东学没在家,闹啥呢,把他们挡回去了。她又问,昨天晚上新媳妇大声嚎叫,死呀活呀地呻唤,摔门砸炕地闹腾,她在前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这究竟是啥事嘛?
不等牛栓栓开口,大芝就说话了。她说自己的“想死病 ”犯了,那里又痒又烧,很想在炕上叫男人下夯。屋子里有男人,男人是死木头。牛栓栓焦急地挤眼、摆手、跺脚,大芝却话语滔滔。她走过去正要取那个萝 卜给唐三花看的时候,牛栓栓拦住了,说娃身上不舒服,走的路多了,身子疲倦,才胡乱喊叫,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不,不是的,我下身又痒又烧,难受得很,多亏他给我送了…… ”
唐三花从大芝口里得知了实情,笑得身子几乎跌倒,不住地捂嘴。起身走的时候,关切地对牛栓栓说:“娃有病,早早看,不要耽搁了。 ”
牛栓栓也想着尽快给大芝看病。搁下碗,他就急急地去找村长王天奇。昨日,王天奇领来了大芝。王村长和牛栓栓是同龄人,很有工作的责任心。他前年上任时在村民大会上撂下大话,在任期间要让村子实现“ 四脱 ”:脱贫(贫困)、脱光(光棍)、脱荒(荒田)、脱慢(慢待老人)。昨天,他得知村里来了两个外地妇女,那个年老的妇女希望年轻的留下来给人当媳妇。他及时赶到现场,决定将大芝配给东学,亲自将她们带到牛栓栓家里,并替牛栓栓垫付了五百元的感谢费。
牛栓栓在村部办公室找到了王天奇,对他说要给大芝看病,没有钱呀,希望能借一点。王天奇哈哈大笑,说你背的儿媳妇去庙里烧香,神高兴,人挨骂。他说东学是个飞把子,他跑了,我有啥办法?王天奇依然开玩笑,娃对你放心着呢。你这瓷锤,牡丹花抱在怀里也闻不来香气,只会下苦出力,把你放在女儿国也没人要。
他吩咐财务人员给牛栓栓借了八百块钱。牛栓栓回来后就想让大芝洗脸洗手修饰一番,他给盆子里倒了热水,放了毛巾。大芝望着他的举动,脸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只是苦闷地摇头。他从柜子里取出亡妻的衣服,这都是压在里面多年的令他一望就掉眼泪的新衣服,红缎面小棉袄,青绿色裤子,只是在刚结婚的那几天穿过。可是大芝一见这两件衣服就苦笑摇头,只挑了一件黑布衫和一条灰裤子。
望着大芝没有洗过的脏头污脸,他不好意思强迫,只急着领她去看病。但是,当他推着老式自行车准备出门时,大芝不知为什么犯了脾气,背过身,手抓门板,脸色痛苦地说:“我不去! ”他生气了,高声埋怨了几句。恰好唐三花在门前转悠,走进院子对大芝劝说,并推推搡搡,大芝才走出家门。
上路了。路是柏油路,光光溜溜,平平坦坦。路上大凡骑车子的多是摩托车、电动车,像他这样骑着自行车还驮着人的已经很少了。这辆自行车很有些年辰了,蹬起来不利索,好像在土疙瘩的小路上行驶,不但很慢而且摆动厉害。大芝在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孔在他的脊背牢牢贴着。田野异常辽阔,大路上行人稀少。大芝的心情渐渐好转。正是农历清明前后的季节,春和景明,风清气爽,田地里麦苗青翠,树木葱茂,远处的桃林开艳了一片粉红的花朵,近处的垂柳在微风中飘展着嫩黄的枝条。大芝望着远远近近的风景,不禁喉咙发痒,竟然自顾自地大声唱开了
——
哥哥你没看桃花红,还是妹子的脸蛋红?
管他这个那个红,
咱二人悄悄进了城。
扯了三尺缎子红,妹妹就把嫁衣缝。
待到六月桃子红,
你吃个桃核脆生生……
满脸淌汗的牛栓栓回过头大喊:“你悄悄的! ”
大芝依然高喉咙大嗓子地唱,口里用劲,胳膊用力,把他抱得更紧。
到了县城附近,两边高楼多了,路上车稠了,公交车也出现了。大芝从后架上跳下来,停住脚步,不走了。牛栓栓问: “咋不走了? ”“城里全是坏人。 ”他吓唬说,你不跟我走,就叫人抢走了!大芝哭丧着脸,一只手抓住自行车后架,勉强跟着走去。到了医院门口,大芝如同见到了杀人魔王,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几个好心人的搀扶下她才爬到他的背上,他背着她慢慢走进了医院妇产科。
五十多岁的女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惊诧地唉嘘,不断向大芝提问。大芝在座椅上放声哭了。
“你受过多种性虐待,你能把详细情况讲一下吗? ”女医生的抬头纹蹙成一个矩形疙瘩,把这话一连说了三遍。
大芝不断哭嚎,哽哽咽咽,说起了以往的满腔苦酸。
她原本是甘南山区的初中毕业生,最早在南方打工,长相出众,能歌善舞,周围有很多追求者。单纯活泼的她很快跌入一个黑社会圈子,被多人蹂躏后又被拐卖到洗浴中心当坐台小姐,几年后又落入流氓分子手中,先后被他们以多种极端的方式作践,身上脸上无处不受伤害。她不仅患了几种妇科病,皮肤上有多处疤痕,还有精神恐惧、焦虑失眠、妄念臆想等疾病。
“看—— ”女医生还从大芝身体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节育环,交到牛栓栓手中。
牛栓栓看着这个白色的塑料环状物,愈发吃惊了。
“你要耐心,悉心,细心。 ”女医生把牛栓栓当成大芝的丈夫,“除了按时用药,平时要讲卫生,常洗澡,更重要的是日常的体贴关照,要像一个多情的亲人那样给她温暖。” 她握住大芝的手说,“别灰心,你是一棵美丽的灵芝草,你头顶的天空是晴朗的,阳光和雨露会降临在你身上! ”
她还对牛栓栓叮嘱:今天就带她去洗澡理发。
大芝的心情好多了,她抱住了女医生,把喜悦的泪水洒在她的白大褂上。但是到了洗浴店门前,她又犹豫了,阴郁了,摇头了,沉思了。
“我不想去!”
“医生叫你去! ”
“我不去! ”
“医生的话你不听? ”
“不听就不听! ”
“那你听谁的? ”
“我不知道听谁的! ”
“你要听我的!”
“你是我的啥人? ”
“我是你爸!”
“我爸死了!”
“我是你的婆家爸!”
“那也不行。”
“为啥? ”
“不能跟我上炕!”
“跟你上炕的人害惨了你! ”
“不,那个乡党哥跟我上了炕,他后来为救我被坏蛋打断了腿,又失踪了。”
“你只听他的? ”
“对,他真心爱我! ”
“我也真心……为你! ”
“那你就是我的乡党哥? ”
“……对…… ”
“说好了? ”
“……好了。”
“一言为定!”
“……为……定。”
“哥—— ”
“…… ”
“哥…… ”
“……哎…… ”
三
夕阳在西山冒出橙红色的霞光时,一拨一拨的人朝牛栓栓家涌来了。昨日几个人要来闹新房,被唐三花挡走了,因为东学没在家。今天,人们的兴致很高。听说新媳妇是个淫疯子,而且不少人亲眼看见从县城看病回来的大芝是那样漂亮,那样招人喜爱。
即使在往常,闹新房的人总会带着嬉笑、调情、放浪甚至淫邪的神色,新郎新娘仿佛就是他们用玩笑的方式发泄欲望的对象。他们不仅说酸话怪话,讲黄段子,还会动手动脚,很不礼貌。现在,面对新郎缺席,新娘俊美而又带点傻气,就显得更加放肆。坐在炕角的大芝被这伙人吓得头能耷拉到怀里,浑身瑟瑟发抖。带头耍闹的是刘东,大号光棍,四十多岁了,不光穷,还太矮,外号地游子。他一肚子酸话,村子闹新房他总是活跃分子。他毛遂自荐当新郎,顶替东学,坐在大芝旁边,对炕下的众人说,他现在是新郎,不论谁有啥要求,都可以办到。好多人一齐蛙声提出要“染布 ”。刘东早有准备,他从衣袋掏出一个白布条,朝众人晃了一下,很快坐到大芝跟前。这是一个很有羞辱性的游戏,要新郎把白布条从新娘的一只裤腿穿进去,再从另一只裤腿取出来,白布条要在这个过程中改变颜色。在一般闹新房的热闹气氛中,这种游戏没有人真正做过,只是说笑一回而已。但是此刻,地游子刘东非要做成不可。他说他这个代新郎有兴趣也有权力来做,这也是对逃跑的新郎的一种惩罚。他一把拉住了大芝的胳膊,大芝立即大声啼哭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牛栓栓像一头发威的野牛一样扑了进来。他已经在自己炕上默默坐了很长时间,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屋子当中的地方也挤满了人,他用手臂豁开人群,扑进大芝的房子,大声呵斥道:“胡弄啥哩,不嫌娃可怜,你们赶紧给我出去! ”这话可犯了众怒,按当地习俗,新婚三天之内,村民来家里不论怎么说笑闹腾,主人都应笑脸伺候,用烟茶酒席招待也是应当的。谁还敢把乡邻往门外撵?刘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轻蔑地问:“这话可是你说的?”牛栓栓拍着胸脯说:“我说的,咋?”“弟兄们,把这想扒灰的老烧包拉上炕,叫他当新郎!”刘东笑嘻嘻地发布了命令,几个小伙子立即将牛栓栓拉住胳膊弄到炕上。牛栓栓在挣扎中哎哟哎哟发出痛苦的喊声。唐三花立即走到这个房间大声喊:“慢一点,慢一点,叫他缓一缓气!”几个小伙子拿来一条绳子,要把牛栓栓和大芝面对面捆在一起。正当大家吵吵嚷嚷嘻嘻哈哈的时候,有人惊讶地大喊:“刘光来了! ”
刘光是很文静的中年人,平时戴墨镜,穿一身浅灰色西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三分微笑。他是一家砂石场的二当家,有钱,有心机,以爱女人出名,凡是村里他看上的女人,没有谁能逃脱他的手掌,落下了“浪遍村 ”的外号。他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不少人见 了他就远远地躲走了。
刘光从人窝子外面走来时,人们很快闪出了一条路。刘光径直走到大芝的房子,对众人笑着说:“要文耍,不要武耍;要正能量,不要负能量;要与人为善,不要与人为恶。 ”说得场子一片肃静。可是大芝抬头看了刘光一眼竟然更加怯惧,她急忙用双手捂住眼睛,身子向后躲避,疯了似的大叫 “不!不要…… ”唐三花高声说,新娘子确实有病,半下午才从医院回来,需要休息。刘光也说,咱村添了一口人,要欢迎哩。叫人好好休息,不在乎啥时候耍,身子好了,随时都能耍。咱散场好不好?
说得谁也不敢再吭声,人们纷纷转身离去,很快走尽了。
四
牛栓栓关了前门以后,一阵旋风似的回到屋子,走进大芝的房间。
大芝还在哭泣,还在浑身颤抖。
“狗日的,一伙土匪么!”他恨他们,这伙乡党们。他的心一直在颤抖。此刻,他心疼地望着大芝,上了炕,坐在大芝身边。“不要怕,都走了。你要安静下来,要开开心心,过咱的日子。”
“人多了我怕,穿得阔气的我更怕,戴墨镜的我最怕!”大芝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眼睛里警惧的光束在泪痕中依然清晰可见。
牛栓栓心如刀绞,他明白其中的涵义。狗日的坏人都是这个样子。
他要下炕,烧水,让她按时清洗,用药,服药。但是当他转身用手臂腿脚给炕下踅摸时,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别,别,别离开我! ”“我要去烧热水,你好好洗洗。 ”“我不洗。 ”“不讲卫生,不服药,病咋好? ”“病不好才好,才好,才好! ”大芝说着又哭泣了。他使劲推开了她的手,当他刚转过身子时,她匍匐着 身子扑过来,挣挣扎扎坐在他的怀里。“抱住我的腰,快!快! ”他像一根木头一样僵直着身子,丝毫不动,心却像兔子奔跑 一样狂跳起来。“快!快呀! ”“不,不 行!”“为啥? ”“我是你爸!”“啥? ”“我是你爸!”“不!你答应了是乡党哥,是哥! ”“……我……我是为你好…… ” “为我好怎么不能叫哥? ”他低下了头,无言以对,但是脸红了,一股火热的激流荡漾在心头了。大芝转过身大声哭叫:“我不活了,不活了,你们都是骗子…… ”他泪流满面,抱紧了她,“别哭了,我就是你哥! ”
大芝停止了哭泣,她的双手从下面搂住了他的脖子,头向上抬起,脸蛋贴住了他的脸蛋。她的呼吸慢慢均匀,气息也细长平静了。他的身子却扭动起来,浑身轰然燥热,胸腔发胀,很喜欢却又忍受不了她体肤的温热和气息的异香。他一直紧紧闭目,但是却一直能看见她美貌的样子。这罕见的美貌自她从浴池出来时他就看见了。当时他大吃一惊,如果不是大芝朝他微笑,他简直不敢认她了。她的俊美是贵气的俊美,眼睛的角梢很长,眸子特别黝黑,睫毛非常浓密,端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巴,标准的鹅蛋脸,细白娇嫩的皮肤,看人时目光从不躲避,有一种纯净的内质。他曾经在一个电影中看到这种女人,那是一个大人物的千金,二十岁,读大学,他的父亲把她许给了一位大军阀,她不从,在一位男同学的暗中关照下去了另一个城市,后来和这位同学成了夫妻。看电影时,他对这个银幕上的女郎充满了爱慕,现在,这个女人就在他的怀中。
他的胳膊用力,将她抱得越来越紧。一会儿,他就清醒了。如果继续这样抱着,就会犯糊涂。
人在清醒的时刻,总会有长远的意识。牛栓栓趁大芝睡着了就回到自己房间,又开始了一个不眠之夜。东学跑掉了。应当说儿子是有眼力的。大芝虽然貌美,但是刨根问底,东学肯定看不上她。而自己,却对大芝那么喜欢,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对她像爱女儿、爱妻子一样心疼,一样怜惜。
大芝显然太困乏了,一觉睡到天明。
她一睁开眼睛就大喊“哥 ”,牛栓栓急忙 跳下炕,来到她的房间。
“你去烧水了? ”
“……是的。 ”
“把水端来,给我洗。 ”
“啥? ”
“给我洗呀。医生不是说要讲卫生吗?我这地方要经常洗,还要用药呢!”大芝说着就脱裤子,吓得他快步逃出去了。
这时候,前门咚咚咚地响起来。他开了门,邻居唐三花一闪身子就进来了。这女人可不管牛栓栓是什么表情,尽管牛栓栓伸出了手臂,有阻拦她的意思,她还是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子,直接进了大芝的房间。
大芝光裸着下半截身子,两条白晃晃的长腿跨开来,朝炕下露出那个私处。唐三花惊慌地捂住眼睛,背过身子喊叫:“爷呀爷呀,干啥哩? ”“ 叫我哥给里头抹药呢! ”“你哥是谁呢? ”牛栓栓立即说: “别跟她说了,娃有病呢!”大芝说:“我有病才叫你好好伺候,你是我哥呀! ”牛栓栓真想一头钻到地缝里去。
唐三花鄙夷地看着他,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很冷静地对他说,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刘光看上她了。他浑身一个激灵,脸色一霎间白了。这刘光,谁都知道他是采花的高手,他看中的女人都叫他睡了。 “咋办呀? ”“快叫东学回来,把他媳妇领走,到外面打工去。 ”
五
到哪儿去找东学呢?这个浪荡鬼!
恰恰就在这时候,东学回来了。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他能掐会算,反正,回来了。
奇怪吗?奇怪。他的手里提了一个细藤条编的紫红色的鸟笼子,里面有一只八哥。把鸟笼挂在后院的小树枝杈上,他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一屁股坐在炕沿板上。
牛栓栓一骨碌爬起身子。他正忧心忡忡,点燃的短烟锅还在手里攥着。“爸,你受苦了,也有福了。 ”“我快愁死了。有啥福? ”“你有妻子了。”“胡说!她是你媳妇!”“给我不合适,我也不愁媳妇。”“王村长专门给你领来的,当你的面说清楚的。”“他说的能咋?我看,这女人,是为你而来的。”他说着,把一张纸递到他手中。
上面写的是:
夫妇最佳年龄差异公式
B(女)= A(男) ÷2 + 7
他看不懂,问他,这上头画的是啥吗?东学嘿嘿一笑,你跟这个女人是合适的夫妻年龄,你并不老,完全配得上。说完就屁股一拧,快步出去了。
他望着东学的背影紧叫慢叫,东学还是走远了。他回到家里,听见后院传来大芝欢乐的笑声。
“看,哥来了。快叫哥!哥—— ” 正在逗八哥的大芝看了他一眼,就给八哥教话了。
这通体黑色的精灵,看见他来了,振开白色的翅翼,两只黄色的脚爪一跳,把矛状的头对准他,玉白色的小嘴张开了: “ge—— ” 仿照大芝的声音,虽然底音含混,但是基本的发音还是清晰的。
牛栓栓既好笑又好气,更觉得不好意思。他本来就玩过鸟,想当年,他养过鸽子、金丝雀、画眉、百灵,虽然耽搁了种树苗发财的机会,但是却享受了很隐秘很难得的情感乐趣。鸟儿比人灵敏而纯真,你对它深情,它对你纯粹,它会用自己的生命来陪伴你。他沉醉其中,不干农活,就此落下了懒惰二流子的坏名声,落下了贫穷困苦的家境,也影响了儿子的性情和前程。
此刻,他一见笼子里的八哥,兴致又回来了。一望而知,这是一只上品的八哥。他对着它笑眯眯地点点头,也大声教话:“爸—— ”
“哥—— ” 她纠正。
“爸—— ”
“哥—— ”
两个人争来争去,可怜的鸟儿不知听谁的。它在杠子上跳跃了一下,黑色的尾羽绒展开了又紧紧一收,眼睛摆来摆去地望着他们。他在地上捡了一个小虫子放在掌心,贴在笼子外面,八哥嗤啦一下跳过来就伸嘴叼走了。“ba—— ”这回应验了,他教话,它立即仿叫。
他大笑,她哭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大放悲声。
他在沉默中接受了她的深情。他用粗糙的手掌为她拭泪, 自己的泪水也滚下来了。“你是一只可怜的八哥,能叫我爸,也能叫我哥。我也是一只可怜的八哥,既能当你的爸,也能当你的哥。今后咱就像八哥一样欢乐地活在世上吧! ”
六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立即和大芝成亲。没有多少思考他就走出家门,从外面反锁了门,去找村长王天奇了。
王天奇一听他的想法非常吃惊。这家伙,竟然敢做这事!
他说理由:不论从年龄还是从感情上看,他和大芝成亲是合适的。而且,儿子东学还不算太年长,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东学根本就不愿意和大芝成亲。
王天奇冷笑了:“东学和这女人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婚姻,咋能随意改变? ”“东学很快就跑了,结婚证也没领,凭什么说是事实? ”“村里谁不知道这女人是东学的媳妇?怎么不是事实?”“两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在一起,是啥事实? ”“我在你们几个人面前宣布了。我人前一句话,怎么能改变? ”“你一句话咋的?不合适就不能改变吗? ”“干部的威信叫你拿脚踢了!今后我咋工作?咱们村怎样实现‘四脱 ’?”“你的话有理了才有威信,不合适的改变了,不好吗?”“你光考虑个人利益,村民如果都像你这样,把干部的话不当一回事,干部还能当吗?”“你是个锤子!干的裤裆布!”“这狗日的,神经病!”王天奇反而笑了,旁边几个村干部说笑间对牛栓栓连劝带推。王天奇朝他的背影喊道:我给乡上民政干事说好了,过几天给东学领“叠合证 ”。
牛栓栓悻悻而归。谁料在家门口,停了一辆紫红色小车。穿西装、打领带、戴墨镜的刘光在车旁站立,身边还有两个年轻的助手。刘光看见他以后就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砂石场决定让大芝去当财务人员,现在接她去看看上班的环境,还说东学或者你也可以一块去看看。牛栓栓一听这话就火气攻心,立即说大芝不去那儿,她还有病,没治好。旁边站着的唐三花立即给他递眼色,说这是个好事嘛,叫她去!牛栓栓高声说你管得太宽,邻家的事情你都要管,不去就是不去!那两个年轻人催促他快开门,和大芝当面谈谈。说话间就动手推他的脊背,他一生中唯一的动性子发火开始了,他弯腰捡起墙根的一个长条石头,举过头顶,两眼射出凶恶的煞气,只说了两个字:“谁来? ” 吓得他们直往后退。刘光给他们摆了个眼色,三个人都冷笑了,上车了。
“你这人真笨!” 唐三花跟着他进了院子,埋怨说,“你该给刘光作揖才对。大芝到了那里,香也罢,臭也罢,死也罢,活也罢,有他们砂石场承担。她如今成了烧红的烙铁,你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还不赶紧放手?图啥哩? ”“我要娶她,她就是我媳妇!”唐三花 “妈呀 ”一声,惊得几乎跌倒在地。
七
得知牛栓栓带着大芝逃跑的消息,村里人惊讶且愤怒,就像炸了锅。很快,一拨人,端着盆子,拿着笤帚,弄来最脏的污物,给这家锁着的大门,抹了个满满的“屎糊门 ”。这是乡间流行的最严厉的惩罚方式,那些违背了道德、败坏了良心的恶人,他的门楣臭不可闻,风水败坏,将灾祸不断。
这也是牛栓栓能够意料的事情。他背着铺盖卷,大芝提着鸟笼,沿小路匆匆向南方逃去。他知道,逃得越远越好。当夜,歇息在一个苹果园里的看守庵子里。正是苹果树开花的季节,庵子里没有人住。附近没有村庄,庄稼地里和果园里都没有人。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大芝一到这里就神色兴奋,进了只能放一张床的小小庵棚,她显得更欢悦了。牛栓栓把铺盖卷展开,铺在床板上,还没有完全展平,大芝就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咱俩今天晚上要展展脱脱地浪!” “别急,入洞房以前要先拜天地。 ”
酱红色的西天霞光已经隐敛,暮色整个地消退了。漫天飘撒的墨色渐渐浓郁起来。尽管暗夜还没有明显到来,但是一轮明月却在天际显现。这是圆圆的最大的月亮,是分量很足的满月。“月亮圆了!月亮圆了!月亮…… ”他仰头狂叫,不住嘴地狂叫这么一句话。在他的家乡,人们把半路的夫妻结婚叫“ 圆房 ”。在他和大芝“ 圆房 ”的时节,月亮圆了。他心里想,我一生没有做过什么亏人事,和大芝成亲,对得起天地良心。月亮也给我宽心。我多么自在!大芝也高兴地说,月亮圆了。我小时候经常做的梦就是在满月的晚上和我喜欢的人在月亮上玩耍,我念着口歌:月亮姐姐银盘子,我跟哥哥进园子,哥哥叫我坐花轿,抬我进了关帝庙。关帝给我一炷香,我和哥哥拜花堂。
这真是神灵在安排。牛栓栓和大芝双双跪倒,在苹果花香弥漫在整个园子的时刻,对着月亮的方向,胳膊互相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磕了三个头。夜色暗下来了,庵子里很黑,也比较冷,但是黑暗增加了二人的热情,花香浓郁了和合的喜气。牛栓栓多年的压抑,有了喷发的出口,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出口。他知道,大芝之所以被那么多的人作践,是因为她的漂亮和纯净,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欢欣与激动是从来没有过的。正当他不能收住奔马的缰绳时,大芝摸住他的胡须,嘴一张轻声唱了起来:
一把逮住茅根草,
妹子要那甜甜的根。
不管你掏的深不深,
总得了妹子一颗心。
有一日根根没甜味,
关帝爷刀下是负心人……
八
这里是位于秦岭腹地,大山丛中的一个县,距离关中很远。县城只有一条大街,紧靠一条河流的堤岸,只有几百米长。
夫妇俩走走停停,两个月才到了这里。经过打听,关中一带来这里的人并不多见。牛栓栓是个细心人,他还是担心万一碰见了家乡人,因而决定再走一段路,寻找一个小镇子落脚。
县城的东南方有一个古老的小镇,因为靠近古道,曾经繁华一时,如今冷落了,仅有百十户人家,拘缩在大山的怀抱里。
街道是原来的样子,多是石墙蓝瓦的旧房 子,没有新建筑,地上铺的全是石条,店面只有几个。两家饭馆,一家药店,一家百货店,一家理发店。牛栓栓在这里租了一间门面,开了“八哥裤带面馆 ”。多亏了八哥!一路寻吃讨要,就是依靠八哥的巧嘴学舌,仿效夫妇二人的 “恭喜发财 ” “吉星高照 ”“好运连连 ”“健康长寿 ”,在人家门前鞠躬呼叫,讨个几毛半块,几乎没有空手。店面一开,又是八哥惹人,夫妇俩在门前逗八哥,这周身墨黑的精灵在笼子的横杠上跳来跳去,黝黑的眼睛望着新来的客人,“客人您好! ”“欢迎欢迎!”“里面请!”它的表演总能引起人们的阵阵笑声。
牛栓栓有多年做饭的经历,他喜欢吃的“裤带面”成了饭馆的主打品牌。现擀现下,他穿着红围裙在案板前舞动五尺长的擀杖,一个提前揉扎窝好的面团在案上很快变成一个白色的“团扇”,只划三刀,就扯住两头在案上猛甩,啪啪啪,闪一下响一声,如鞭炮炸鸣,很快扯成一米长的“裤带”。锅台边的大芝把煮好的面条用细竹篦笊篱捞在大碗里,调上当地特产熏肉臊子、木耳、黄花、花椒油,喜滋滋地双手端到客人面前。大芝从客人的笑脸上看到了他们的满意, 自己也高兴起来,容光焕发,哼哼唱唱,甚至当着顾客的面抱住牛栓栓亲嘴。
不能说生意多么兴隆,但是收益肯定是有的,他们可以长期在这里开店营业,享受生活了。尤其令人高兴的是,大芝怀孕了。这天黄昏,小店关门,二人在街上游逛,看见一个卖桃子的小摊子,大芝说她很想吃杏,很酸很酸的杏。牛栓栓当即站住,在心里盘算她的月经来去的日子。他忽然笑了:“你有了!”“有啥呢?”
他从衣袋中掏出那个节育环:“环环。”他们说定了,如果生了孩子,就取名环环。“哎呀,我有喜了!”
内心欢悦的潮水推动着他们的脚步,双双进了那家门面很小的理发馆。年轻时尚的女理发师给牛栓栓剃掉满脸的连鬓胡须,留了小平头。她建议给大芝染一缕棕色刘海,烫波浪式长发,才配得上她白皙的鹅蛋脸。大芝欣然接受了。
饭店的里间就是夫妇二人的住所。拉亮了灯,没有言语,两人久久地对望,久久地拥抱,久久地接吻。大芝动手解他的衣裤,他说,为了环环,咱要忍,要注意,前三后一。她不解,他说,前三个月,后一个月,不能叫我弄你。她急了,“我想了咋办? ”“唱呀! ”大芝笑了,开口就唱——
哥哥你悄悄的脚步走了,
妹妹我羞羞的肚子有了。
炫眼的桃花是女人的心,
叫蜜蜂嚷闹的水津津。
一茬茬苗苗呀满山上显,
这一棵苗苗呀是哥哥的脸。
小苗苗日后是顶梁的柱,
咱二人栽下了缠藤的树……
九
饭店开张以后,有一些顾客在座位上对着大芝瞩目凝望,有意上前搭讪几句,或者几个人一边望着大芝一边交头接耳,暗中嘀咕,临出门还要贪恋地回头再望一眼。
大芝理了新发以后,对她在意的顾客很快增加,回头客也渐渐增多,中午时候满店都是客人,嚷嚷挤挤,座位吃紧。两人忙不过来,只好另雇了一个洗碗工。这天,来了三个客人,带头的穿唐装、黑布鞋,四方脸盘,面目红润,看起来文静深沉。他们没有进门,先在外面逗弄八哥。穿唐装的那位一直手持香烟,眼睛看着跳来跳去的鸟儿,听他们在教它说话。待店里客人渐少,牛栓栓过来说各位里面请坐。 “八哥好,九妹更好。”他们呵呵笑着,走进去,坐在靠里的桌子旁,眼睛都是直勾勾的,对着正在忙碌的大芝。牛栓栓问他们怎么吃,穿唐装的那人一直在吸烟,旁边一个人说,想和你谈谈,小店有创意,生意不错,想让你扩大经营,利润成倍加番。牛栓栓困惑了,那人继续说,他们在一个著名风景点办了一个避暑山庄,生意非常兴盛,需要引进一些风味美食,如果“八哥裤带面 ”能够过去,至少每月给你们三十万元,而且不让你们干活儿,你们光动嘴指拨,坐下来喝茶看电视就行了。另一位朝大芝喊道:老板娘,来一碗面汤,叫我们解解渴!大芝端着面汤走来时,三位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她看。待大芝拧身走后,那位穿唐装的小声说:“果然是个硕人。”一位吃惊地问:“啥意思? ”穿唐装的高声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另一位说:“她眼眸的清澈纯净,世间再无二人。”
牛栓栓看不出三人的真实意图,但已 经肯定他们不是正常的普通人。他恳挚地 说:“我这裤带面没有啥独特的,只不过 很宽很长,关中乡村谁都会做,只要你想 要,在县城大街一天能请好多人。”“我 们连你的八哥鸟儿也要,来自大城市的客 人多,他们看重的正是乡间的稀、杂、怪、丑、陈、奇、陋。”牛栓栓说:“妻子有病,不能太劳累,我不挣大地方的钱。”三个人都鄙夷地笑了。一个说:“你是个 有福的人,今后等着数大票子就是了。”牛栓栓当即说:“好,说定了,明天你们 来,开上大车,把我们的锅灶行李都拉上。”这三位起身时兴奋地不断点头,很客气地 走了。
十
送走了他们三位,牛栓栓就开始了逃走的准备。提前关了店门,他对大芝说: “快,赶紧离开这里,咱要逃跑。 ”大芝眼色困惑。他说:你没看出那三个人的阴阳怪气?他们把咱弄过去,是啥意图?大芝沉默了一下就顿悟了,她机灵的大眼睛倏忽闪出惊怵的光束,浑身开始颤抖,脸色渐渐苍白了。“对,不光是他们三个,就连一些常来的人,他们回头的那一眼面带邪色,很有一点鬼气。多么可怕呀! ”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嘤嘤哭了。
夜幕沉稳地降临后,牛栓栓就带着大芝动身了。没有给房东打招呼,也没有带过多的东西,就像从家里逃跑时一样,只拿了铺盖卷和鸟笼子,店门也没有锁。他刚来这里时就观察了逃跑的路线。小镇北面有一条上山的小路,沿山脊向东南方向盘旋,一直陡峭曲折,越是向上越是难走,行人几乎难以看到。已有身孕的大芝走得很慢,牛栓栓背着行李卷,提着鸟笼子,有时还要搀扶大芝。黎明时分,大约走了不到十里路,可以肯定,谁也无法知道他们的行踪了。
这里的坡地上有一座废弃的茅草房,屋顶已经倒斜,四周荒草长得无比茂盛,几乎挡住了小屋的墙壁。二人在这里坐下来,晨曦从山背后折射过来,深紫色的霞光在上空闪耀。一夜之间,大芝就憔悴了,整个气色就和第一次到牛栓栓家里一样。看着大芝灰败沮丧的样子,牛栓栓非常难受,他从铺盖卷掏出一个馒头和洋瓷碗,分析附近有饮水的地方,就走过去,果然看见了一汪水潭。大芝吃了馒头喝了水,来了精神,催促快走。他决定换一个方向,从草丛中走到正东的位置,寻找新的路径,这样不断地改变方向,就能预防后面追寻他们的人。站起身子,大芝说放了八哥吧,我们这样可怜,别叫鸟儿跟着可怜。牛栓栓当即赞成,说我们想逃出笼子,鸟儿也一样呀!他打开笼子小门,取出八哥,放在地上,说你自由了,可以到林子里了,吃吃喝喝、飞飞闹闹完全由你自己了,你快飞走吧!可是这鸟儿依然不飞不动。大芝凝望着鸟儿深情的样子,不禁大放悲声,她将它双手掬住抱在怀里, 自语说我一直浸泡在自己的泪水里,只有这鸟儿给了我欢笑。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让我的泪水作为临别的酒水,让它享用吧。她的一只手掌接住了滚滚落下的眼泪,移到鸟儿嘴前。鸟儿张开乳黄色的嘴,坚硬的尖勾很长,大芝慢慢从上面往它的嘴巴里滴灌,一点一点,全都被它吸进了喉管。它快乐地闪动翅膀,双脚在大芝的手掌上跳了一下,就飞了起来,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了一会儿,朝远方飞去了。
最终,夫妇俩落脚在一座大山的二道梁上,这里距山外最近的小镇也有二百里路,一年四季见不到人影。老树林里有一块小树林,全是新栽培的楮树。楮树是手工造纸的原料,它的承包人正为寻找管理人员发愁。他许愿每年给他们夫妇供应多少粮食,给多少钱,牛栓栓却摇头笑了,他说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没有外人来这里游玩就行了, 自己种些玉米、洋芋可以吃饱肚子,有一条河也不怕渴死,睡觉有树木蓬草搭的茅棚,什么都不用愁了。
寂静的山野,平静的日子,安静的心境,让他们的生活有了新的秩序。牛栓栓平时在楮树林和庄稼地里忙碌,闲暇时和树上的各种鸟儿嬉戏逗乐;大芝在山地寻找木耳、蘑菇,采野果,挖野菜,在小河里洗衣服。不到几个月,牛栓栓就变成了“毛人 ”,他的头发和连鬓胡子连成一个整体,衣服被树枝挂得丝丝拉拉,双脚习惯了不穿鞋子,话语也越来越少了。大芝也渐渐发胖,头发散乱,皮肤的颜色却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无比。
附近有一条小河,河道很浅,几乎看不见河床,却有几处深潭,潭水是深绿色的。大芝喜欢到河里去玩,去洗,去漂,去和鱼儿、螃蟹逗乐。她在潭水里游荡,一群鱼儿在她的身子周围聚拢,她的手掌伸向那条鱼,那条鱼就会游过来停留在她的掌心。牛栓栓觉得奇怪,他很羡慕她对鱼儿的亲和力, 自己也想法子弄过几次,却始终没有鱼儿的出现。
如果说修饰后的大芝是当地比较出众的美妇人,那么,出水裸体的大芝就是天下少有的绝色美女了。她的身材高挑,皮肤光洁白皙,阳光下如一朵盛开的玉兰花,柔和的玉体没有耀眼的闪光,却莹莹润润,无处不透出美玉的特质。尤其是那双眸子流溢的神采,毫不掩饰的喜盈盈的气息,绝不是装出来的愉悦,天仙看了都会为之一振。
不论她穿衣服还是不穿衣服,鸟儿们总是在她的身边盘旋,喜鹊、乌鸦、金丝鸟、百灵、斑鸠、鹦鹉、朱鹮……都会在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中向她靠拢,有的鸟儿会落在她的肩膀上。
渐渐,她的肚子明显地鼓起来了。天气也冷了,风中带着一股凉意。她从河边回来时还是不穿衣服,莹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宝石一般的光晕。牛栓栓不安地说:“你要穿衣服啊,小心叫人看见。”她痛快地说:“看见了就看见了,月亮姐姐的白身子一点也不遮掩,咱这身子也一样嘛!”
密集的鸟儿以喜悦的啁啾为大芝喝彩。牛栓栓仰头望着上空的鸟儿,似乎看见一只乌黑色的八哥在云端快活地展翅,专注地望着这里。啊,我们的八哥!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张兴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群众文艺创作中心艺术指导,周至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名誉主席、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名誉主席。出版长篇历史小说《圣哲老子》《风雅三曹建安骨》,长篇纪实文学《死囚车上的采访》《岁月留痕》,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多部,电视剧本《月儿圆了》和一些舞台剧本,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 505 文学奖、九头鸟文学奖、西安文学奖等,西安市文联德艺双馨会员,西安市骨干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