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夏天把我们烤熟了
吴大勇

涪陵乡下的夏天,是一口架在山野上的大铁锅,把整个世界都焖在里头烤。小时候我们就是锅沿下那撮青嫩的野草,被日头的火一天天炙烤着,汗被烤成了盐花,稚气烤化了,心烤得透亮,辣劲烤得入骨,人,就早早熟了!
记忆里儿时的夏天,热得像被太阳焊死在蒸笼里。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脚底板发烫,清悠悠的流水就是最勾人的解药。那时候的小溪、堰塘还没有遭重工业污染,水面上总会飘着厚厚一层墨绿的浮萍。我和小伙伴们总爱瞅准岸边悬空的石墩,眯着眼一头猛扎下去,只剩两只脚在水面上乱扑棱,一口气从这头钻到那头,隔半天才在远处冒出来,浑身的热气瞬间被凉水裹住,整个人爽得连骨头缝都发酥。晚上实在热得遭不住,我们就搬上凉板、铺好凉席,在院坝里直接打地铺。可院坝的蚊子总围着人转,叮上一囗就痒得钻心,挠得红印子连片,过后还刺刺地发疼,一身的热意混着痒,翻来覆去根本没法合眼。
那时候的日子连轴转,白天大人们在地里忙着掰苞谷、摘棉花,到了晚上,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就围在院坝中搓白天从自留地里掰回的苞谷。前半夜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我们就坐在月亮的清辉里,一个接一个地搓苞谷,指尖都磨出了透亮的泡,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才肯歇手。后半夜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我们往凉席上一躺,妈妈攥着大蒲扇坐在旁边,一下下慢悠悠地摇,把蚊子都扇走,也把热风扇成了软乎乎的凉意,我们才勉强沉进梦里。刚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远处的鸡就此起彼伏地叫开了。天一亮,太阳就从屋背后的山坳里钻出来,整个世界瞬间切换成烤炉模式,热气从地面往脚脖子上缠,像裹在蒸汽里洗桑拿。现在回头看,满院的月光、蒲扇扇出的凉风、大人孩子围坐搓苞谷的笑闹声,全是闪着柔光的旧画面。可放在当年,在那酷暑难耐的伏天里,谁都逃不过被烈日烤得脱层皮的滋味。

我至今还能想起那种烤法。天刚蒙蒙亮,开门就是一股烫人的热浪扑过来,院坝里的青石板已经热了,走到太阳底下,头发丝丝都能晒得发烫。我把镰刀别在腰上,背着比半个人还高的牛眼筐去后山,镰刀划过荗密的青草,簌簌声里都带着热气,毒辣辣的太阳直勾勾扎下来,把后背晒得紧绷绷的,一开始是痒,后来是疼,最后就麻了,像一块被烤透的树皮,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烫。
汗水是一刻不停的,从额头上涌出来,迷着眼睛,简直涩得睁不开,用袖子一抹,就是一道白白的盐印子,很快又被汗填满。我攥着镰刀继续割草,每一下都带起一阵烫人的风,草叶上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发花,割不到半背筐,身上的背心全湿透了,粘在背上,一拧能拧出半杯水,风一吹没多久又干了,后背结出一层硬硬的壳,磨得皮肤奇痒难受,喉咙也干得要冒烟,我趴在山涧边捧起水往肚子里灌,凉水刚落肚,没走两步就化成汗从毛孔里钻了出来,循环往复,整个人像一块浸在盐水里又拿到太阳底下晒的肉,一天天脱着水,一天天紧着皮。

日头越爬越高,毒辣辣的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得人后颈生疼。刚走了半里地,汗水又从发根涌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流,不得不停下来在小河边树荫下歇口气,我光着脚卷起裤腿,把双脚泡进水里,才发现脚板心已经烫起了细小的水泡。对岸的鹭鸶都懒得飞,一排排蹲在竹子上,张着嘴耷拉着翅膀,连叫都懒得叫一声,是谁拴在河堤上的老牛“哞哞”直喘粗气,上好的青草放在嘴边也懒得碰,只是拖着长长的牛鼻绳一个劲往水边走。我摘下草帽扇扇风,草帽沿上的汗早已浸湿了一大圈,一甩就是一串雨点儿,舔一口嘴角的汗,咸得发苦——那是我十一岁的夏天,第一次知道,原来帮家里撑着过日子的汗,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总听大人们说,山里的娃,都是太阳烤熟的。夲以为只当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整日被太阳裹着晒,晒得人心里发慌,晒得浑身仿佛滋滋冒油,晒得脸上脱下一层皮,晒得嗓子冒青烟,晒得连做梦都一头扎进河水里,想把满身的滚烫泡得透凉。那时候空调还没普及,乡下连电风扇都少得可怜,不少村子甚至还没通上电,可想而知,我们当年过夏天有多难熬。后来才读懂涪陵夏天的热:河谷兜住了伏天的热浪,丘陵圈住了散不开的暑气,这里的夏天,比以“火炉”闻名的重庆主城还要沉得住热,整座城整面山,都像一囗盖着半扇盖子的老铁锅,慢火温着,把我们这些还没长醒的半大孩子往里头焖。起初只觉得烤得皮肉发疼,烤着烤着,就烤掉了出门要戴的草帽,烤掉了走两步就喊累的娇气,烤着烤着,我们就成了能稳稳把背筐压在肩上的小大人:知道割草要拣牛爱吃的嫩茅草,分得清青草捂久了会沤出烂味,知道把满满一筐草背回家,娘的笑容会比灶里的火还暖,知道再沉的路,咬咬牙走,也就走到了头。

那些连蝉鸣都被烤得发蔫的午后,那些砸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影的汗滴,悄无声息就把我十一岁的青涩烤化了。那时候慢慢就懂了,过日子从来没有凭空来的甜,你得先舍得淌下汗,舍得接住老天爷塞给你的这团火,才能把生涩的自己,慢慢烤成能站稳的模样。
原来大人们说的“熟”,从来不是晒脱几层皮那么简单。是把身上那点轻飘飘的稚气全烤成烟散掉,把骨子里软塌塌的筋骨烤得更结实,把那颗小小的心烤得越来越强大,让你还没来得及长成少年,就先尝透了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后来我在远离故乡的城市生活,空调风常年吹着,再也没有尝过那种整个人从头发丝烫到脚后跟灼热的滋味。可每到七月三伏天,指尖抚过后颈的皮肤我还能想起当年那种痛苦的灼疼,舌尖还能品出汗水的咸。

我才终于明白,故乡的那团夏日之火,早早就把我烤进了骨子里。往后的日子,天热时我不慌,天冷时我不馁,那些从烈日下练出来的韧劲儿,早就成了我骨子里头的一部分。我永远记得那个攥着镰刀站在田埂上的孩子,是故乡的夏天,用最滚烫的方式,给了我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带着烟火气的硬脊梁。

作者简介:吴大勇,曾用笔名吴勇、吴荣普、舞大戈等。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重庆涪陵人,现定居成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1985年起始所采写创作的报报告文学、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评论、随笔等文章,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解放军生活》《中国青年报》《中国组织人事报》《四川日报》《萌芽》等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多次获全国好作品一、二等奖。2016年9月由四川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会痛的幸福》(散文随笔结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