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篱笆墙小院
我家和四大娘家仅一墙之隔,东院住我们一家,西院便是四大娘一家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庄户人家日子都紧巴,两家拿不出半分余钱烧砖垒实墙,只寻来粗细不一的枯树枝、硬木棍,横竖交错扎起一道半人高的篱笆,权当院墙。
稀疏的枝桠挡不住半点烟火气,站在自家院里,西屋灶台、窗台板凳、院里晾晒的粗布衣裳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篱笆缝隙宽窄错落,窄处能递一碗热粥、半块干粮,宽些的地方侧身就能钻过去。两户人家看似隔了一道墙,实则不分你我,日日隔墙搭话,往来得像同一屋檐下的亲人。
四大爷在煤矿上班,月月能领固定工钱,相较村里靠种地糊口的人家,四大娘家光景稍宽裕些。每到深冬,西北风裹着霜雪往屋里钻,我家土屋没有取暖的铁炉,四面墙冰凉刺骨,土炕也烧不起充足柴火,坐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发麻,屋里冷得像冰窖。每到这时,母亲便领着我和弟妹,踩着薄雪跨过篱笆,去四大娘家取暖。
她家堂屋正中立着一尊生铁炉子,炉膛里木柴烧得通红,火苗顺着炉圈轻轻跳跃,暖气流漫满整间屋子。炉台上常年温着一壶白开水,屋内熏得暖融融的,连窗玻璃上的寒霜都化得干干净净。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炉边纳鞋底、缝补衣裳,四大娘手里捻着棉线,你一言我一语唠家常;我们几个孩子围蹲在炉子旁,伸着冻裂的小手烤火,叽叽喳喳争抢着说村里的新鲜事,小小的屋子人声融融,暖意裹着欢声笑语,驱散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凉。
那时候口粮紧缺,高粱面掺着糠皮蒸出来的窝头又黑又硬,涩味直呛喉咙。家里粮食不够,常常省去晚饭,实在饿极了,我就啃一口凉窝头,粗粝的糠渣刮得嗓子生疼,在嘴里嚼来嚼去,怎么都咽不下去。母亲看着我憋红的小脸,满心酸楚,叹一口气,拉着我穿过篱笆去找四大娘。
四大娘见我攥着窝头,二话不说,拿过菜刀把窝头片成薄片,平铺在滚烫的炉沿上烘烤。不多时,窝头片烤出一层金黄酥脆的饹馇,麦香混着焦香飘满屋子。她再端出一碟自家腌的老咸菜,咸香入味,配上这烤窝头,再寡淡的肚子也能吃得香甜。遇上她家午饭熬了小米粥,总会把剩下的小半碗盛给我,米汤稠润,暖乎乎滑进胃里。即便她家四个孩子也正长身体,粮食本就紧张,可只要我登门,四大娘从没有半分嫌弃,眉眼间全是欢喜,总变着法子给我填肚子。每逢改善伙食,蒸白面馒头、包白菜猪肉饺子、炖一锅油润的肉菜,她总会扒着篱笆墙喊我的名字,拉我过去一同上桌吃饭,哪怕只匀出小小的一碗、薄薄几片肉,也从不会落下我。
一道篱笆从来拦不住院里的活物。两家散养的鸡鸭、圈里的猪鹅,总能顺着枝杈缝隙钻来钻去串门。这边往食槽撒一把谷糠,另一边的鸡便扑棱着翅膀挤过来抢食,大白鹅伸长脖子嘎嘎叫,两头肥猪隔着篱笆拱来拱去、哼哼唧唧。清晨傍晚,猪哼、鸡鸣、鹅啼交织在一处,热热闹闹,活像村口的集市,简陋的篱笆小院处处藏着鲜活烟火。
家中最熬人的,是爷爷常年乖戾的脾气。粗茶淡饭入不了他的眼,稍有不顺心就对着爹娘吵闹撒气,饭菜不合口便摔碗拍桌。有几回争执急了,爷爷抓起墙角的羊鞭就要朝母亲身上挥。隔墙听见动静的四大娘,鞋都来不及穿整齐,踩着碎步慌忙钻过篱笆,一边伸手拦住扬起的鞭子,一边耐着性子劝解爷爷,掰着道理宽慰老人;转头又拉着受委屈的母亲坐在自家炉边,递上温水,柔声细语安抚她的委屈。那些日日难捱的苦日子,若没有四大娘时时搭把手、从中调和,母亲实在不知该怎么撑下去。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丧葬大小事宜全靠四大娘跑前跑后操劳。天不亮,她就过来帮着蒸孝馍、收拾供桌、招待往来吊唁的乡邻,忙到深夜丧事落定,送走最后一波亲友,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西院。爷爷周年祭拜那天,她天刚蒙蒙亮便赶来帮着打理祭品、看管家中物件。她一心帮我家照看东西,仔细拦着旁人乱拿杂物,无意间得罪了前院叔婶。夜里,那两口子竟冲到四大娘家院中寻衅,动手推搡她。父亲在家听见西院传来的争吵哭喊,心头一紧,快步冲过篱笆赶过去,正撞见二叔抬手推搡四大娘,当即上前阻拦。二叔不肯服软,撸起袖子就要拉扯争执,左右邻居闻声赶来,死死分开二人。村里辈分最高的际荣大爷爷匆匆到场,当着全村乡邻严厉训斥二叔:“人家好心帮自家忙活周年,这般情分难得,你反倒动手伤人,实在天理难容!”众人轮番劝说开导,二叔自知理亏,低头专程登门,给四大娘赔礼道歉,这事才算作罢。
篱笆墙隔开两户院落,却隔不开鸡毛蒜皮的纷争里她挺身而出的热心。一回,我和妹妹小红在家拌嘴打闹,动静引来了二婶,几句话不和,二婶竟上前和母亲撕扯在一起。四大娘听见哭喊,几步跨过篱笆冲进来拉架,慌乱中粗糙的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背,渗出血丝,她也顾不上擦拭,只顾着用力分开纠缠的几人,挨个劝解开导。
还有一年中秋,清早母亲只顾炖肉菜,忘了蒸主食,父亲心头窝火,一时冲动动手打了母亲。隔墙的四大娘听得真切,立刻赶过来,当着父亲的面直言数落他行事鲁莽,随后扶着抹泪的母亲回自家院子。她烧好热水给母亲擦脸,坐在一旁絮絮开导,陪着母亲坐到深夜,直到母亲心绪平复、不再暗自垂泪,她才放下心来。
日子一年年变好,手头渐渐宽裕,两家拆掉老旧的篱笆,各自垒起一人多高的青砖院墙。高墙结实规整,再也不能随意钻来钻去,可多年积攒下的情分,半点没被砖墙隔断。谁家盖房收秋、红白办事,另一家人必定放下手里活计,第一时间过去搭把手,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等到我们兄妹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四大娘家四个闺女,其中三门亲事都是父亲从中牵线做媒。四个孩子出嫁、娶妻当日,我爹娘从头忙到尾,帮忙接送亲友、置办席面、布置新房,婚礼上大小琐事一一张罗周全,把四个姑娘都当作自家晚辈看待。
轮到我成婚那日,四大爷、四大娘早早过来帮忙烧火、摆桌椅、招待宾客。筹办婚事花销大,彩礼钱一时凑不齐,家里急得团团转,四大爷二话不说,从家中积蓄里取出一千块钱递过来,解了我家燃眉之急。
世事难料,后来我的婚姻因感情不和破裂,女儿子涵判给我抚养。平日里我们全家下地干活、出门办事脱不开身,全靠四大娘时常过来照料孩子,给子涵缝衣裳、做吃食,像疼爱亲孙女一般照看她。待到我再婚之后,偶尔和现任妻子起争执闹别扭,也是四大娘一次次上门劝解,两边宽慰调和,抚平家里的矛盾。
四大娘的闺女们全都出嫁,西院只剩下老两口,家里挑水、拉柴火、翻地这类重活,我一有空就主动过去搭手分担。后来四大爷身染重病卧床,我日日抽空过去端水喂药、清洗衣物、打理院里杂活,日夜悉心照料老人。
没过几年,四大娘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听闻消息那一刻,我只觉得头顶像塌了一片天。往日篱笆小院里她温和的笑脸、递干粮的双手、拉架时流血的手背、寒冬温热的炉火,一幕幕涌上心头。我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怎么也舍不得这位护了我半生的长辈。
如今,四大爷、四大娘早已长眠地下,我的爹娘也相继离我而去。青砖院墙依旧立在原地,再也听不到隔墙传来的问话、炉火边的说笑、鸡鸭成群的喧闹。可七八十年代那道扎满树枝的低矮篱笆、炉边温热的烟火、四大娘宽厚热忱的模样,连同小院里所有温暖细碎的往事,早已深深刻进我的心底。那一方盛满善意与温情的篱笆小院,是苦难岁月里最亮的光,这一生,我永远不会忘记。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