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的清水村穷人沟,是一方烟火质朴、稚子成群的乡土天地,也是我们这一代人最纯粹、最自在的童年故土。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是一窝窝孩子,一家四五六个娃是常态,兄弟姐妹扎堆长大,邻里孩童朝夕相伴。庄户人家的大人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守着田地挣光阴,为一家人的温饱劳碌奔波,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精细管束孩子。我们沟里的一众碎娃,皆是天养天长、自由放养,无人娇生、无人惯养,整日在土崖沟梁、田间地头疯跑嬉闹,磕磕碰碰是日常,哭哭闹闹转瞬即忘。这般粗粝又自在的山野童年,虽无锦衣零食、精致玩具,却实实在在养出了一代人硬朗的体魄、坦荡的心性与淳朴的品性,让我们一生受益无穷。
我们后崖畔紧挨着穷人沟的土梁背,聚居的几户乡邻世代务农为生,家境相仿、民风醇厚,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混在一起长大,不分亲疏、不分你我。沟里最相熟的张家两弟兄比邻而居,世代守着这片坡地过日子。兄长南财叔家一共五个孩子,三个男娃、两个女娃,娃多热闹旺,整日院里沟里吵吵嚷嚷、跑跑跳跳,从无片刻清净;弟弟烂柴叔家儿女稍少,却也都是山野里摔打出来的性子,敢玩敢闹、皮实懂事,没有半分娇气。一沟的孩童扎堆相伴,你带我、我随你,打小就在山野间抱团成长,结下最质朴纯粹的邻里玩伴情。
两家长辈里,我印象最深的是张一娃爷。老人祖籍山东,一辈子扎根清水沟,满头花白长胡须,面容硬朗精神矍铄,手脚勤快、手艺精湛,是全队上下公认的大厨。每逢生产队夏收秋种的大忙时节,全村男女劳力集体下地劳作,百十号人的伙食全靠专人打理,队里次次都会专门请张一娃爷掌大锅灶。老人打理大锅饭菜干净利落、火候得当,粗茶淡饭经他巧手烹制,也变得喷香适口,慰藉着庄户人终日劳作的疲惫,是我们一代人记忆里最温暖的乡土烟火。
孩童扎堆的地方,永远热闹不断,嬉闹磕碰也从未停歇。我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顽劣好动、无拘无束的时节,山野长大的孩子不懂拘谨、不知胆怯,整日和一沟的伙伴们疯玩打闹。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处,追逐奔跑、争抢嬉闹、拌嘴赌气都是家常小事,偶尔急眼拉扯、失手磕碰,没人矫情哭闹,没人记仇计较,打过闹过转头依旧结伴玩耍,赤诚又天真。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和京东打闹闯祸的往事,是童年最鲜活、最真切的记忆。京东是惠民叔的亲儿子,我与他自幼缘分深厚。我刚出生之时,母亲奶水迟迟未下,幼时的我全靠惠民叔媳妇接济奶水喂养长大,两家人世代亲厚、往来和睦。可孩童嬉闹从无分寸,嘴皮争执、赌气打闹再寻常不过。
京东年纪比我偏小,看着温顺,实则性子调皮嘴犟。那日我们在沟里平整的土场上玩耍,几句口角争执起来,他出言怼骂我。我一时气不过,上前就要找他理论,可他身形小巧、腿脚灵快,转身撒腿就跑。我在身后全力追赶,始终撵不上他。
追人无果,一肚子孩子气的火气无处发泄,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硬实的土疙瘩,咱们本地土话称之为瓦子。隔着老远的距离,我赌气一般将瓦子朝着他逃跑的方向扔去,本只是孩童随口泄愤,压根没想过能打中,纯属年少顽劣的小性子。可世事偏偏凑巧,这块瓦子不偏不倚,直直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当场砸破头皮,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乡下孩子生来皮实,看着流血吓人,终究只是轻微皮外伤,并无大碍。可他婆,也就是惠民叔的母亲,闻讯立刻赶来。老人家平日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看着严厉刻板,心底却宽厚善良,深知乡下孩童打闹并无恶意,从不较真追责。她既没有动手打我,也没有厉声苛责,只是沉着脸嗔怪我,原话我记了一辈子:“看你把我娃头捣破了!走,寻你屋去!把你家油罐给我倒满!”
简简单单一句狠话,便轻轻了结了这场孩童闯祸。在那个清贫质朴的年代,孩子打闹破皮、嬉闹闯事,从来不算什么大事。没有邻里争吵、没有追责扯皮、没有记仇结怨,一句嗔怪、一罐油的小小惩戒,既是给自家孩子撑腰,也是给年少顽劣的我立规矩、长记性。事情转瞬翻篇,第二天我和京东依旧结伴上山摘果、下坡疯跑,半点隔阂也无。
我童年也受过同伴的磕碰伤害,邻家老三娃曾福玩耍失手打破我的头,也是同样的光景。哭过疼过即刻翻篇,无人耿耿于怀。我们这代穷人沟的孩子,就是在这样打打闹闹、宽和包容的乡邻氛围里,坦荡纯粹、无忧无虑地长大。
六十年代末的农村童年,没有供销社售卖的精致塑料玩具,没有花样繁多的糖果零食,整片山野、田间地头、庄稼秸秆,全是我们免费的乐园,随处都能寻来玩物。那时候上学课业轻松,放学铃声一响,我们从不会先想着贪玩享福,放下粗布缝制的土布书包,背上竹筐便往坡上钻,割猪草、下地拾干柴。家家都是大娃照看小娃,跟着大人下地拔草、喂牲口、打理家事,无需大人反复叮嘱说教,个个本分懂事、吃苦耐劳,这是那个年代乡下孩子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这种顺其自然的放养式成长,看着日子清苦、终日奔波,却扎扎实实磨炼了一代人。我们这代人大多身板硬朗坚韧,能扛累、能吃苦,遇事踏实稳重、心性宽厚豁达,待人没有弯弯绕绕,皆是这段自由烂漫的山野童年所造就。
物资匮乏的年月,孩童的快乐从来不靠花钱置办,一双小手、田埂随处可见的庄稼秆,便能变出无穷无尽的童趣。夏末秋初高粱熟透,地里大片高粱秆笔直脆嫩,外皮柔韧不折,是我们最趁手的手工材料。我们蹲在高粱地边,挑粗细匀称的秆子折下来,剥掉外层硬皮,只留内里白净软韧的瓤条,弯折、穿插、缠绕,一点点编出镜框、镜腿,一副有模有样的高粱杆眼镜就成了。我们轮流架在鼻梁上,晃着脑袋在土路上来回走,互相打趣模仿教书先生、下乡干部,个个昂首挺胸,得意得不行。这副不值一分钱的秸秆眼镜,是我们那时最时髦的装饰,谁编得规整好看,谁就能成为一众玩伴里的领头人。
那个年代庄户人家日子紧巴,全村没几户能置办得起手表,我们看着大队干部手腕上亮闪闪的表盘,满心羡慕,便琢磨出专属乡下娃的浪漫。下地割草歇晌的时候,捡起地上碎瓦片、黑炭疙瘩、烧黑的柴棍,互相挽起袖子,在对方光溜溜的胳膊上细细手绘手表。一笔一笔画出圆圆的表盘,再添上长短指针、一圈刻度,线条歪歪扭扭,却画得格外认真。画完之后立马抬手举到眼前,学着大人的模样低头看时间,嘴里还煞有介事念叨几点下地、几点回家,满脸欢喜,一块炭画的手表,就能哄得我们开心大半天。
偶尔谁家大人赶集赶庙会,舍得掏几分零钱,带回纸糊折叠相机、简易玻璃万花筒,那便是整条沟里稀罕至极的宝贝。纸编相机薄薄一层硬纸壳,我们轮流攥在手里,对着山坡野桃、崖边酸枣树、窑洞院落,眯起一只眼假装取景拍照,嘴里还“咔嚓、咔嚓”模拟快门声响,一群娃娃排着长队争抢把玩,笑声顺着沟梁飘出老远;巴掌大的万花筒更是抢手,举到阳光下轻轻一转,筒内细碎彩纸折射出层层叠叠变幻的花纹,五彩斑斓,我们挤成一团轮流观赏,满眼新奇,舍不得撒手。
除了这些手工玩物,我们还有数不清的野地游戏。午后树荫下女娃扎堆抓石子、翻花绳,男娃扎堆斗油虫、追蚂蚱、挖土洞捉迷藏;田埂边折柳条编草帽、编小篮子,挖干净的草根当吸管,吸坡下沟渠里清凉的活水。天地辽阔,没有大人管束,怎么疯闹都由着自己。
清贫岁月里,腹中常年寡淡少油,山野四时生长的野果野菜,便是我们无钱可买的零嘴。孩童嘴馋耐不住,总忍不住靠山吃山,悄悄寻野味解馋,这是所有乡下碎娃共有的小习气。春日青黄不接,桃杏还未熟透,青毛桃、嫩青杏挂满枝头,我们趁大人不留意,踮脚攀住树枝往下捋,果皮酸涩扎嘴,依旧嚼得津津有味;夏秋之交,后崖畔崖背的酸枣丛红透一片,我们不惧扎人的尖刺,伸手大把捋摘,酸甜果肉解去整日割草的乏累;每逢夏天暴雨过后,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润,坡地、田垄间遍地冒出鲜嫩的梯弯弯,弯腰随手拾捡一大捧,擦去泥土直接入口,清鲜多汁,是纯天然的山野吃食。 我们还藏着独属于孩童的焐柿小法子。深秋山间的青柿子硬邦邦、满口涩味,没法直接吃,我们嘴馋难耐,便偷偷摘下揣进衣兜,回家悄悄埋在煤炉灶台侧边,借着炉膛整日不散的余温慢慢焐捂。隔上三四天再掏出来,硬柿子彻底脱涩,果肉软糯蜜甜,在常年不见甜食的年月,这便是我们能吃到最上等的美味。 穷人沟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百般宠溺,只有无边山野、成群玩伴、无拘无束的嬉闹,还有一沟淳朴厚道的乡邻人情。孩童打闹无伤大雅,闯祸了一罐食用油便能抵过,长辈两句嗔怪就此翻篇;高粱杆编眼镜、炭块画手表、纸相机、万花筒填满了空闲时光;偷摘野果、灶台焐柿子藏着年少馋嘴的小心思。一桩桩细碎平凡的小事,拼凑成我这辈子最鲜活、最纯粹的乡土记忆。
正是穷人沟这段野长野养、自在坦荡的童年岁月,养出我如坡上野草一般的性子,沾土即活、坚韧不拔、随遇而安,往后半生奔走四方、历经风雨,心性始终安稳踏实,永远记着山沟里无拘无束、质朴纯粹的年少时光。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