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的评析《一首诗,两个“长”》:
诗人徐英才的作品《长》,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却完成了一个极富张力的空间构建,而埋设在这个空间里的,则是一个极具生命力的动力源。尤其耐人寻味的,是标题“长”。它既可以读作zhǎng(成长),也可以读作cháng(长度)。诗人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怎样读它,而是让两种读法同时成立,让两层意义彼此叠加、彼此映照,从而形成一个持续生成的意义场。整首诗,也正是围绕着这个具有双重含义的“长”,不断向外生长。
诗一开始:
半截沙堡
一只鞋
这是一个极其静谧的画面,“沙坑”、“沙堡”、“鞋”三个物象之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人物,只是被诗人摆放在那里。然而,一个悬念却已悄然滋生:这里只有一只鞋,那么,另外一只去了哪里?是谁留下了这只鞋?这促使继续寻找。
于是第二节出现:
不远处
另一只鞋
它给出了悬念的半个答案:另一只鞋找到了!但新的悬念又随之诞生:为什么两只鞋分开了?为什么没有穿在脚上?为什么它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诗没有回答。于是读者继续向远处探望。
第三节:
远处
一个赤脚儿童
在飞纸鸢
直到这里,整首诗的人物才第一次出现。也是直到这里,我们才恍然发现,诗人的视线其实一直在移动,从脚边,到不远处,再到远方,空间不断拉长,读者的目光也随着诗句不断向前延伸。于是,标题里的第一个“长”(cháng)开始显现。诗人没有说“一段很长的距离”,也没有说“越来越远”,更没有使用任何形容词,他只是不断改变观看的位置。于是,“长”(cháng)这个概念,不再是语言告诉我们的,而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己体会出来的。空间自己变长了。
然而,更精彩的,还不是这一层。如果仅仅写距离,这首诗还不足以如此耐读。真正使整首诗发生跃升的是:那个赤脚的孩子。他为什么赤脚?!他赤脚,因为鞋已经被他甩在身后。鞋既保护着脚,同时也约束着身体。而赤脚,则意味着一种释放,踢开羁绊,自由放飞;意味着孩子已经离开原地,向着更高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飞向天空。那里,有一只纸鸢。于是,一个极有意味的结构形成了:
地上,是鞋。
半空,是纸鸢。
中间,是奔跑的孩子。
整首诗形成了一条从低到高的生命线。身体仍在地上。心,却已飞向天空。也正是在这里,标题里的第二个“长”(zhǎng)的意义已经悄然形成。
成长,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成长,也不是年龄数字的增加;成长,是一个人一点一点离开原来的地方,离开脚下,离开依赖,离开那些曾经必须穿着的鞋,去追逐属于自己的风。诗人没有写“成长”,甚至整首诗里没有出现“长大”两个字,而成长,却已悄然发生,
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的空间,其实也是成长的轨迹。
“沙坑”,是童年的起点。
“沙堡”,是孩子最初建造的世界。
“鞋”,是他曾经停留的位置。
而“纸鸢”,则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于是,这首诗里的距离,不只是空间距离,也是生命距离。鞋与鞋之间,是奔跑;鞋与孩子之间,是成长;孩子与纸鸢之间,则是梦想。整首诗,所有的距离,都在不断变长,最后再回到标题:《长》。如果把这个标题读作cháng,整首诗写的是距离不断拉长;如果读作zhǎng,整首诗写的是孩子正在成长。而真正高明的是,这两种意义并不是并列存在,而是彼此生成:正因为距离不断变长,所以成长发生了;也正因为成长发生了,身后的距离才越来越长。空间成为时间,时间又化为空间,二者最终融为一体。
从艺术上看,这首诗几乎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抒情,没有一句议论。它只是不断把视线向远方推去:近处,一只鞋;稍远,另一只鞋;更远,一个孩子;更高,一只纸鸢。诗人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成长。却让我们的目光,在不断拉远的过程中,亲身经历了一次成长。
真正优秀的现代诗,并不是把一个主题写出来,而是让主题在结构中自然发生。《长》正是如此。它写的是一段越来越长的距离,最后却让我们看见,一个孩子,正在风里慢慢长大。
诗作者:徐英才,教师、翻译家、诗人,华人诗学会会长,汉英双语纸质诗刊《诗殿堂》总编;出版过译著、诗集多部,包括诗论《中国三行诗理论与技巧》《诗的艺术》。
点评者:云竹,原名蒋雯,江西临川人。喜爱并从事诗歌创作多年,发表并获过奖项,先后在一些诗歌平台任过诗评师,现于《澳洲讯报》现代诗栏目任编审,坚信热爱是写诗最好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