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熟悉到陌生

——读王标散文集《河声岳色》有感

张艳茜

文学的相逢，向来讲究因缘际会，往往几经擦肩，终以文字为桥、以本心相知。对于作家王标与我而言，这份文学缘分跨越三十载光阴，历经多次擦肩而过的遗憾，最终在笔墨文字中圆满共鸣。20世纪90年代，王标便已是西安建国路71号陕西省作协大院的常客，常年往来其间，与院内编辑、作家交游切磋、浸润文心，早早扎根陕西文学圈层。

彼时我任职《延河》文稿编辑，主理全国片区作者稿件，为规避作者资源交叉误会、恪守岗位边界，虽数次与往来作协大院的王标一众人相遇，却始终未曾相识，成为一段默然擦肩的遗憾。

岁月流转，缘分的伏笔再度埋下。前几年，马河声老师牵头组织赴华阴文学采风活动，众人登临华山、论道抒怀，事后方知，整场雅致圆满的文学活动，皆是就职华阴的王标悉心统筹安排。素来对“官员”敬而远之的我，未曾刻意结识，于是又一次与王标悄然错过。数次擦肩，一因职业分寸，一因处世本心。直至2025年，转机悄然到来，我在多个微信文学平台陆续读到王标的散文作品，其后我将他撰写的《陈忠实，我心中的老汉哥》刊发于《文谈》系列丛书，在编辑这篇文章时，他对陈忠实的怀念之情直击我心底，一股纯粹的文学力量骤然拉近了彼此距离，让我与王标的文字、心境、文学情怀，达成深度暗合与共情。而这份迟来的相逢，也让我得以静心品读其厚积薄发的散文集《河声岳色》，在字里行间读懂作者笔墨风骨与人文初心。

历经数十年沉淀蓄力，王标近年迎来创作井喷期，《河声岳色》便是他深耕乡土、浸润文坛、参悟人文的心血结晶。小说创作常常给人感觉是从熟悉地带出发逐渐带读者进入陌生地带的艺术，我阅读王标的散文亦有此感觉，形成了似曾相识，却又全新陌生的独特阅读质感。

山水是文学永恒的母题，更是乡土作家的精神原乡。《河声岳色》最珍贵的价值，在于作者以躬身故土的深耕姿态，完成了渭南——黄河西岸的这片热土地域文化的记录、解构与守望。这里的黄河奔流、岳峦苍茫、乡村老宅、市井民俗，是关中大地最寻常的乡土图景，是读者眼中熟悉的北方故土模样。中华郡、潼关、华山、韩城等等，在作者笔下从未止步于风物描摹，深度挖掘山河的文化根脉与人文历史。在《静虚堂》《风水壁》中，他聚焦家乡老宅的一砖一瓦、一景一俗，细致描摹合阳本土代代传承的家风民俗、还原传统乡村的生活真实状况与精神底色。他既书写乡土风物的烟火美好，也悄然记录乡村变迁中民俗文化的传承与流失、乡土精神的坚守与困惑。

更为难得的是，王标跳出个人乡愁的小我抒情，站在地域文化传承的维度展开深度思考。他笔下的乡村，不再是城市化进程中被符号化的怀旧载体，而是鲜活的、有文脉、有温度、有传承的文化母体。记录文人乡贤扎根故土、相聚论道、彼此滋养、相互激励的动人场景，展现出乡村不仅是生存之地，更是地域人文孕育、生长、延续的精神沃土。这份对乡村文化的清醒认知与深情守望，让散文集的乡土书写，超过了普通散文的抒情维度，兼具了温度与深度。

文人群像的鲜活书写，是《河声岳色》最动人的笔墨亮色，也是地域人文传承最生动的具象表达。常年浸润文化圈层、深耕地方行政工作的双重经历，让王标既能平视文化名家，亦能深耕乡土文人圈层，跳出公众对文人、行政人员的双重刻板印象，以质朴真诚的笔触，还原一众陕西文人的真实本色，让大众熟知的文化人物，褪去光环、展露烟火，实现从熟悉到陌生的审美蜕变。

王标写文坛巨匠陈忠实，避开《白鹿原》的传世盛名，捕捉作家创作间隙的温柔烟火：大雪纷飞的省作协大院，“老汉哥”陈忠实没有文坛光环，头戴草帽、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步履沉稳、缓缓独行，慢慢消融在落雪的院落之中。朴素的场景、细腻的刻画，写尽陈忠实质朴本心，让读者熟知的陈忠实，多了人间烟火的温情与厚重。王标写小说家后成长为剧作家的庞一川，不谈其作品成就、不叙文坛殊荣，落笔于寻常养牛琐事，于烟火日常窥见庞一川的单纯率真；王标写军人出身的作家李康美，打破军人粗犷刚毅的固有标签，细腻捕捉其敏锐的生活洞察、细腻的文学感悟，展现铁血风骨之下的文艺柔情与生活哲思。

王标描摹最深情的，是才子马河声的人生轨迹与人文坚守。从落寞的落榜高考生，到潜心耕读、磨砺笔墨，再到走出乡村、立足西安，凭精湛的书法造诣与深厚的文学功底惊艳文坛艺界，马河声的人生历程，是渭南非凡士子的成长缩影，更是一方地域文脉滋养人才的生动见证。王标以细腻笔触记录其浮沉与坚守，既写个人奋斗的滚烫初心，更暗含地域人文对乡土学子的浸润与成就。

王标的笔墨，还聚焦乡里乡亲、良师益友、陌路温情，描摹普通人的善良纯粹、敦厚淳朴、向阳而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叙事，只有柴米油盐的日常、冷暖自知的人生、双向奔赴的善意，作家以温柔细腻的笔触，打捞平凡生活中的细碎美好，珍藏生命里的每一场遇见，于烟火琐碎中挖掘人性之光，于岁月流年中体悟生命真谛。

语言是文学的外衣，更是作家心性的投射。通读《河声岳色》全书，动人的便是其浑然天成的文字气韵。王标的散文语言摒弃晦涩雕琢，不炫技、不浮夸，平实流畅、凝练质朴，自带文字的纯粹与温润。行文如家常絮语，娓娓道来、亲切自然，看似平淡浅白的字句，却暗藏匠心与深意。

“熟中见新、常中见深”是我阅读《河声岳色》最突出的感受，于我而言，这部扎根乡土、致敬岁月、观照当下的真诚之作，在跨越三十年的文字相逢后，更让这部散文集多了一层知音共鸣的温度。

感谢王标，也感谢岁月！

【作者简介】

张艳茜，女，1963年出生于济南，黑龙江省绥化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进入陕西省作协《延河》杂志社任编辑，历任副主编、常务副主编。现为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研究员、编审，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兼职教授，2025年7月起任陕西大观艺术创作研究院顾问。

     (审核:  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