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沟畔的中秋月饼
五师 林培森 江志民

人这一生,吃过的月饼千千万,包装精致、口味繁多,甜糯可口,却都不及年轻时在阿拉沟里,吃过的那六块没有包装、朴素简陋的月饼。那是我当兵第一年的中秋,是三个青涩新兵,在天山深处、荒漠沟谷里,吃出来最纯粹、最难忘的团圆滋味。岁月流逝几十年,山河变迁,人事浮沉,唯独那年天山月色、月饼清香、战友情深,岁岁如新,永驻心底。
一九七六年,我刚刚入伍来到南疆阿拉沟。初离胶东故土,年少懵懂,一身戎装扎根戈壁雪域。那时的南疆线,施工艰苦异常,隧道掘进、开山凿石,日夜鏖战不休。我们新兵远离家乡,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就是身边朝夕相伴的同乡战友。
临近中秋,阿拉沟依旧荒凉苍茫,没有佳节氛围,没有灯火喧嚣,只有连绵的沙丘、巍峨的雪山和轰鸣的开山炮声。八月十四下午,我们刚下通宵大夜班,连队掘进任务顺利完成,排长体恤新兵辛苦,特意给我们放了短暂的假。我和同乡一个连的战友江志民、尹理论三人,难得一身轻松,一路小跑,去往沟里唯一的胜利厂商店。
彼时的阿拉沟,藏在天山褶皱深处,偏僻闭塞,宛若孤岛。老旧的红砖厂房上,“备战备荒”的标语历经风雨,微微褪色,静静诉说着那个艰苦的建设年代。当年物资匮乏,样样凭票,商店里货物寥寥无几。我们揣着攒下的零碎津贴硬币,斟酌许久,终于买下六块裸装月饼,又打了满满一军壶散装葡萄酒。在物资贫瘠的天山脚下军营,已是我们新兵眼中最奢侈的中秋礼物。

我们不愿回喧闹营房,特意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滩。阿拉沟河水潺潺流淌,清澈的雪水声声不息,成了我们最安静的背景。秋日午后的沙丘,被落日晒得温热,软软绵绵。三个初入军营的少年,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阿拉沟畔上,守着一壶薄酒、六块月饼,迎接属于我们三人的中秋。尹理论轻轻掰开月饼,酥脆的饼皮簌簌落下,落在崭新的军装上。细碎的声响轻轻入耳,刹那间,我想起在老家过中秋节母亲给我们弟兄们分月饼的情景。那一刻,风沙漫过肩头,乡愁漫上心头。
没有精致的餐盘,没有华丽的仪式,更没有团圆亲友。我们三人轮流对着军壶小口对饮,清甜的葡萄酒混着戈壁风沙的粗粝,入口微甘,回味悠长。年少的心事、思乡的牵挂、从军的忐忑,全都融进这一口粗茶薄酒里,比世间任何琼浆玉液都醉人。
远山落日通红,缓缓沉向皑皑雪山顶峰。江志民望着天边晚霞,轻声感叹:雪山在吃太阳。漫天霞光染红戈壁荒漠,映亮三张年轻质朴的脸庞,也温柔了荒凉的阿拉沟山谷。

我们躺在温热的黄沙地上,抬眼便是天山辽阔的天际。戈壁的夜空澄澈通透,星河低垂,繁星点点,比故乡的月色更清、更亮。一行鸿雁南飞,掠过浩瀚星河,影子倒映在潺潺河水之上,碎作点点波光。
晚风轻轻拂过河谷,江志民低声哼唱着老歌,青涩跑调的歌声,被流水带走,散在茫茫戈壁。身旁的尹理论,默默在沙地上划划写写,我知道,他又在默念家书,思念远方故土、牵挂家中亲人、惦念心上之人。
彼时年少,不懂悲欢离合,不懂岁月沧桑。只知三个异乡战友,相依相伴,一块月饼分三份,一壶薄酒共三人,便是戈壁军营最温暖的团圆。
几十年匆匆而过,我早已告别军营,远离新疆。如今每逢中秋,市面上各式月饼琳琅满目,包装精美、馅料丰盛,香甜软糯,可我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
城里的月饼,吃的是热闹团圆;阿拉沟的月饼,吃的是青春、是坚守、是荒漠深处最珍贵的战友情。那六块朴素无华的月饼,是我们铁道兵青春最质朴的印记。在荒芜贫瘠的天山戈壁,在艰苦卓绝的南疆筑路岁月里,三个新兵以山河为伴、以风沙为邻、以战友为亲,用最简单的吃食,圆满了年少中秋的念想。
岁月无言,山河有忆。回望阿拉沟的那年中秋,没有月圆人圆的圆满,却有少年赤诚、战友情深、岁月温良。那戈壁滩的月色、阿拉沟的清风、清甜的月饼、质朴的情谊,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历经半生风雨,依旧清甜如初,温润余生岁岁年年。

责编:槛外人 2026-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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