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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臼姑娘
李立人
我从不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那年月,苏南农村忽然流行起"请门臼姑娘"——说是能算命问事,灵验得很。我只当是乡野愚妇的消遣,听都懒得听。我是玉祁街上人,当年插队知青,在公社企业厂工人,自觉是个唯物主义者,拳头砸在桌上,响的是实打实的声音。
我老婆是民主新村本村人,姓刘,叫银娣。她倒信这些,只是怕我骂,从不当我面提。
那是深秋的一夜,我被她猛地从梦里搡醒。
"快起!快起!"她压低嗓子,眼睛却亮得吓人,"隔壁婶婶在请门球姑娘,阿娟阿玲都来了!"
我翻个身,嘟囔:"深更半夜,发什么痴。"
"丁月华!丁月华在做这个!"她急了,指甲掐进我胳膊,"还有刘叔,刘伯勋,从县里回来的!"
我一愣。丁月华是我们大队妇女主任,泼辣干练,公社开会她上台发言从不带稿,是方圆几里有名的"能人"。她丈夫刘伯勋在县委当干部,更不在话下。这样的人物,也信这个?
好奇心终究是起来了。我披衣下床,跟着老婆摸黑出门。
隔壁灶间里灯火昏黄,人影幢幢,却静得出奇。
我挤进门,看见丁月华坐在上首,刘伯勋在她旁边,衔着烟不说话。底下坐着几个队里的妇女,都屏着气。中央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堆白米。
两个年轻姑娘面对面站着——阿娟和阿玲,都是村里未出阁的姑娘,二十出头,模样齐整。她俩各伸出一根食指,指尖抵着一只竹畚箕的底部。那畚箕倒扣着,口朝下,前沿插着一根竹筷,斜斜指向米堆。
这便是"门球姑娘"的阵势了。
"问吧。"丁月华轻声说。
底下有人颤着声问:"门球姑娘,我家猪娃明日卖,得几个钱?"
阿娟阿玲闭着眼,手指微微用力。那畚箕竟自己动起来,在米堆上缓缓移动,竹筷划出痕迹——不是数字,是字,歪歪扭扭,却可辨认:"三""块""八"。
问话的妇女"嗬"一声捂住嘴:"正是今早贩子上门开的价!"
满屋响起啧啧声。又有人问,又动,又写字。有人问走失的鸡,门球姑娘写出方位;有人问亲事,写出姓氏。每一次准了,人群便发出低低的"咦——咦——",像风吹稻浪。
我站在门边,嘴角撇着。巧罢了,我想。阿娟阿玲是村里姑娘,谁家底细不晓得?丁月华妇女主任,百事灵通,暗中使个眼色什么字写不出?
有人瞥见我,推推旁边:"立人,你不问?"
满屋目光转过来。丁月华也看我,笑吟吟的:"立人是街上人,知识青年,不信这些的。门球姑娘,你考考他?"
我血往上涌。
"问便问。"我跨前一步,声音比自己想的更硬,"我娘叫什么名字?"
屋里一静。这问题太刁了。我母亲张顺香,一辈子没出过玉祁街,乡邻只晓得她是"吉宪家里人",连我爹"李吉宪"三个字,怕是都有人写不全。我到民主新村六年,五六里路,隔着公社、隔着大队,谁探听过我母亲的名讳?
阿娟阿玲闭上眼。她俩的食指抵着畚箕,微微发颤。
竹筷动了。
先是一个"弓"——我眉头一皱。接着"长","张"。然后是"川"——不对,是"顺",最后"香"。
张顺香。
我娘的名字。米粒上清清楚楚,四个字。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敲了一记。我盯着那米堆,盯着那四个字,想找出破绽——阿娟偷看了我?不可能,她闭着眼。阿玲认识我娘?不可能,她今年才二十二。丁月华告诉她们的?丁月华也不知道我娘名字!
"……立人?立人!"
我回过神,满屋人都在看我。我老婆拽我袖子,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神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真是……神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我呆站了多久。最后是刘伯勋递来一支烟,我才木然接过。
回去路上,霜很重。我老婆搀着我,我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张顺香。张顺香。我娘在灶前烧饭的模样,我娘喊我乳名的声音——她竟被一只竹畚箕、两根竹筷、两个不相干的姑娘,在米堆上写了出来。
没过几日,公社开三级干部会。玉祁公社书记包桂荣板着脸,在台上拍桌子:"封建迷信!牛鬼蛇神!门球姑娘,一律禁止!哪个大队再搞,支书撤职!"
我和团支部书记施永国坐一条长凳。他年轻,比我小两岁,戴副眼镜,是从上面派下来的知识青年。会散后,我在晒谷场边拉住他,把那天夜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我说:"永国,我是唯物主义者,从小不信鬼神。但我亲眼见的,亲自问的——这怎么解释?"
他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喊他,他推推眼镜,忽然说了一句话:
"也许,是如今还没有能力发现的科学。"
我愣在原地。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五十年过去了。
包桂荣书记早已作古,施永国后来考上了大学,听说去了北京,搞什么量子物理。阿娟阿玲都嫁了人,儿孙满堂,再问那夜的事,只笑说"不记得了"。丁月华八十大寿时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里忽然清亮了一下:"立人,那夜……我是真的不晓得你娘名字。"
我点点头。我知道。
如今我七十多了,有时在民主新村的老屋里,夜里睡不着,会摸出手机看那些讲量子纠缠、暗物质的文章——字都认得,意思半懂不懂。但每到那时,我就会想起施永国那句话。
"还没有能力发现的科学。"
那竹畚箕在米堆上移动的沙沙声,阿娟阿玲紧闭的眼睑,我娘的名字——"张顺香"——在昏黄灯火下,一笔一画,从不可知的地方,来到这人间。
我至今仍是唯物主义者。只是这"物",究竟有多宽、多深,我越来越不敢断言了。
二〇二四年秋,记于玉祁(李立人)
文/李立人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李立人,无锡洛社人,无锡市惠山区作家协会会员,原太锅文学社秘书长。在多个网站发表杂文和散文,发表了100多万字的网文,2011年被中工网网民评为全国最受欢迎的十大博客之一。2014年10月出版《立人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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