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江南大学教授徐兴海//1964,我的高考
1964年7月,我从陕西省蓝田县城关中学高中毕业,参加了7月15日至7月17日连续三天的全国统一高考。
高考前,我们已经填报了志愿。我始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有天分的人,所以至今我没有测过智商,就是怕给自己增加压力。第一批志愿,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达到,但是不填白不填,我就填了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觉得这个志愿不大会有人填。第二批志愿,第一是西安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当时想着这是个小语种,可能会好玩一些。第二志愿,是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
我那时候填志愿,都是自己琢磨,没有问过老师,也没有征求家长意见。虽然我父亲就是中学老师,但是他对我填报志愿的事情也不闻不问。这种对待孩子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我以后什么事情都独立思考,自己做主,自己对自己负责。
填好志愿,距离高考只有三天了,学校放假,我也觉得复习得头昏脑涨的,得换个环境,轻松轻松了。那时蓝田县不设高考考场,我们得要去西安参加考试,我们的考区在后宰门,考场在西安中学。
7月13日,在我们考生去西安之前,管伙食的陈恒基老师带着几个炊事员就先出发了。我因为和父亲住在学校,所以一大早就看见他们装大卡车,往车厢里面装东西。当时还想,西安中学不也放假了么,怎么就不能借他们的灶房用一下呢,免得这么兴师动众的了。
7月14日,我们一个年级四个班,200名考生,分乘几辆大轿子车前往西安,直接开到西安中学大礼堂前。女生住另外的地方,她们的队伍开走了。大礼堂空空荡荡,我们男生就住在这里。地上只铺着一层席子。顺序和位置早已排好,大家把各自的铺盖打开,就算有了睡觉的地方。好在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妈妈就只给我带了两床被单,一个是铺的,一个是盖的。
待全年级同学都住好了,老师就带我们去看考场。各自按照考号,找到自己的考场、位置,坐到自己的位子时,心里蛮复杂的,祈愿这个好位置能够助推自己,把自己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
一个小插曲。我们班的胡文杰不住在西安中学,要住到东关的亲戚家去,他没有带铺盖,就在旁边等着我们。我还很为他操心,万一明天早上起不来,耽误考试怎么办?胡文杰对我说:“没事,不会的,我和亲戚都操心着呢!”第二天考前,我早早就看见胡文杰来了,也就放下一颗心来。
看完考场,大家被召集到大礼堂,各科老师做最后一次讲话。老师这时候总会有一些新的灵感,也就是对题目可能方向的直觉,就讲给大家。各科的老师都跟着来了,都是各科顶尖的老师。文科,语文老师是屈克申,政治是费志学,外语是张旺鼎。理科,数学是种润定老师。
考前的这天晚上,我九点就睡了,正是能吃能睡的时候,睡在席上什么梦都没有,一直睡到到大天亮。硬地板,薄薄的席子就已经满足了我对睡眠的需求。
当年高考分理工和文科,我报的是文史类,考试科目:语文、政治常识、历史、外语、哲学;财经专业额外加试数学。
7月15号上午,第一场考的是语文。古文,我并不怕,很快先做完,全力对付作文。作文题是:读报有感——《关于干菜的故事》(材料读后感,作文满分100分)。有一个说明:下面是最近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写下你读了这篇文章以后的感想。附有原文《关于干菜的故事》,源自当年《人民日报》,讲述山东群众往支援灾区的干菜包裹里悄悄额外塞入粮食、猪肉并附慰问信;作者回忆旧社会灾年地主盘剥灾民的苦难,对比新旧社会。
对于这样的依凭材料写出自己感想的题目,老师带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练习了,所以心里不慌。先把材料反复看,弄清楚是什么意思,然后下笔,写完后自己觉得还顺畅。时间把握的还好,有回头检查的余地。第一场考试完后,心情是稳定的,对自己还有信心。
语文,我得益于阅读,上小学时候起,城关中学图书室就对我开放,大量的阅读使我有了一点文字的底子。高中语文老师王师曾对我的提携,我的作文比赛作品被大字抄写,贴满了学校实验室朝西的一堵墙,这些都是我进步的力量。一个学生得到鼓励,那股劲是有力的持续的。进入复习阶段,屈克申老师的耐心辅导,也使我增强信心。记得他最爱的成语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来比况备考的生活。给我们做的断句练习就有“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意思让我们多审题,仔细琢磨。
外语——俄语,是我信心最大的科目。高中三年,我在俄语上下了极大的功夫。每天找到许多题目,做练习,有几大张,我都拿去给薛效富老师看。薛老师就住在我父亲前一排的房子。他每一道题都给我仔细批改,每天我去取前一天练习的时候,薛老师还对重要的问题当面指正。我直觉我后来被录取,与俄语考试的成绩有很大的关系。我在中学打下的俄语基础,一直影响到我后来考研究生,虽然外语不计入成绩,但是这个60分也会很重要。
我的高中政治课老师是费志学,和我父亲住在一排,他是从西安石油学院回家乡的。他的教学特点是大气,从思维方式上给你打开,具体的问题分析又能够丝丝扣紧。从1963年开始,到1964年,学校每天的大喇叭都反复播送着“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每个教室,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都被灌得满满的。我就疑惑,刚刚还是“老大哥”,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死对头?虽然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紧张的气氛满满,使人感觉着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考前大家猜题,就都往“九评”上牵扯。
另外,校医郭政权老师,最喜欢拉我讨论哲学,什么是毛泽东的一分为二,什么是杨献珍的合二而一,我虽然稀里糊涂,想不来为什么只能“一分为二”,就不能“合二而一”,但是已经感觉到辩证法的魅力。当然,这也使我有了哲学的初步意识。我的政治科考试能够过关,得到基础分,可能和这些有关系。
三天试考完,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我就和朋友窜进终南山里,到竹篑寺看烧香,晚上就睡在草垛上。
估摸着快要发录取通知了,我就每天到学校收发室,就是大门的传达室去看。那时候,高考通知书都是送到所在的学校。开始有人收到通知了,第一批的通知很早就开始发了。我心里忐忑着,知道我不会有第一批的通知,但是仍然天天盼着。
这一天,收发室老师见到我,主动喊我:“你的录取通知来了!”我打开一看,是陕西师范大学的,打开再看,是录取到中文系了!真是喜出望外,比我估计的学校要好。记得我拿着录取通知走到校长办公室墙外,高兴地跳了起来。对面走过来的老师见我喜形于色,知道我考上了,就投以祝贺的目光。我明显的感觉到,此后老师见到我,眼光不一样了,那是平等的把你看成大人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是我的成人礼通知!
我们高64级乙班50名同学,这一年被大学录取了11名。这一比例在我们年级不算最高。在陕西省,也就是中等吧。
爸爸妈妈开始给我准备行李了。爸爸把那个汉中的棕箱子给了我,妈妈给我拆洗被褥,给我做了一件灰色的对襟上衣,我这一年国庆节游行时就穿着它,我觉着很贴身。
开学报到这一天,我从蓝田坐长途汽车到了西安车站,那时候不兴家长送孩子的。车站有陕西师范大学接待站,我找到中文系接站同学,有一位还是蓝田人,一下子就觉得很亲切。我报到之后,就成了大学生。
我的人生有了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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