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世界眼中的马克思》马鹏飞
欧洲的黄昏,有时我会想起马克思。他那把浓密的大胡子早已不在街头飘动,但他的影子还在——在大学的讲台上,在左翼书店的橱窗里,在年轻人的话语缝隙间。可那影子也奇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住了脚,走走停停,始终没能在欧洲的大地上扎下根来。
历史把马克思的画像涂了又涂。冷战时期,西方把一切不喜欢的、恐惧的东西都堆到他的名字下面:苏联的集中营、东欧的匮乏、铁幕的冰冷。几代人在课本里、在银幕上接受这样一种教育:马克思就是集权,就是贫穷,就是那把悬在自由世界头顶的剑。即使后来柏林墙倒了,苏联解体了,那些刻在集体记忆里的恐惧图案也没能轻易抹去。欧洲人看马克思,总隔着一层冷战滤镜,影影绰绰,分不清哪些是马克思本人,哪些是后来者的涂抹。
理论上的争论永无休止。经济学家说劳动价值论已经被边际效用取代,哲学家说他把人简化成了经济动物,波普尔干脆说他根本不是科学。这些批评中当然有道理,但也藏着一种逃避——仿佛只要证明马克思有些预言不准,他关于资本主义的全部诊断就可以一并丢进垃圾桶。可真实的世界哪有这么泾渭分明?金融危机一来,年轻人们又翻开了《资本论》,像翻一本预言书。他们在这个世纪初的废墟上读着十九世纪的文字,读到一个叫“异化”的词,觉得说的就是自己天天坐地铁去办公室的那种空虚。
资本主义学会了吸收批评来保护自己。福利国家建起来了,八小时工作制普及了,工会有了谈判桌,工人领袖也坐进了议会。马克思说的那些血淋淋的剥削,被换成了一张张福利支票和一次次集体谈判。当生存不再是每日的挣扎,谁还会去想什么无产阶级专政?欧洲的工人阶级自己也变了模样。工厂里蓝领越来越少,写字楼里白领越来越多。他们拿着股票期权,关心房价走势,周末去有机超市采购——这样的“无产阶级”,怎么会有革命的心思?
更深处的隔阂来自文化。欧洲人骨子里是个人主义的,他们珍视的那点自由,很大一部分就是私有财产的安全感。“消灭私有制”在逻辑推演中或许美好,但在普通人的直觉里,那是对自己花园、书房、退休金账户的威胁。基督教的底色也还在,那种讲求个体救赎、个人责任的调子,和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始终隔着些什么。所以欧洲人对待马克思的态度总是矛盾的:他们欣赏他对资本主义的锋利解剖,却也庆幸资本主义足够柔软,没有真的被他解剖致死。
最有趣的是年轻人。经济越是震荡,他们对马克思的好奇就越盛。十八九岁的孩子,在学费上涨、工作难找的现实中,把马克思当成一把解读世界的钥匙。但他们也只取自己需要的部分——要分析工具,不要革命结论;要对现状的批判,不要改变现状的方案。他们读马克思,像读一种思想游戏,读完了继续过日子。
马克思在欧洲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学问里的常客,广场上的缺席者。他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得很长,却始终没能再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欧洲人信他的诊断,不信他的药方;接受他的追问,拒绝他的答案。这大概就是所有伟大思想在异乡的命运——被需要,也被拒绝;被记住,也被变形。
黄昏的光里,那个影子还在。只是影子终究是影子,喊它,它不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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