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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大大的问号
第四章:血债与心硬
那天的争吵最终以父亲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告终。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炕,母亲跪在炕边哭,哥哥嫂子们面面相觑,青抱着孩子躲在门后,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柴草堆的呜咽声。
父亲病了,肺气肿加重,躺在床上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药钱成了新的窟窿。母亲白天伺候父亲,夜里缝补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一把把地掉。可分家的事像根毒刺,扎在弟兄几个心里,谁都不愿再提,却又谁都忘不掉。
九儿更拼命地挣钱了。天不亮就去镇上摆摊,中午啃个干馍馍,下午收摊后去地里种菜,晚上回来还要给父亲煎药、帮青揉面。他的腰更弯了,背更驼了,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唯独提到钱时,那双眼才会闪过一丝光亮。
他开始算计着每一分钱。卖包子时多收了顾客一毛,他会偷偷乐半天;去地里摘菜,看到邻居家的黄瓜伸过了篱笆,他会趁没人时摘两根;甚至连给父亲抓药,都要跟药铺老板磨半天价,非要少算五分钱才肯走。
青看不下去了:“九儿,那是邻居家的黄瓜,咱不能要。”
“一根破黄瓜咋了?”九儿梗着脖子,“他家占了咱地界半尺,我摘他两根黄瓜咋了?”
“可……”
“可啥可?”九儿打断她,“没钱寸步难行!你想让咱儿子跟着咱喝西北风?想让爹的药断了?”
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他把那两根偷来的黄瓜腌进咸菜缸,心里像塞了块石头。
母亲的崩溃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是大哥的生日,大嫂蒸了馒头,却没给父母送一个。母亲去大哥家想问个明白,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嫂在屋里跟人说:“那老东西,偏心老小,给他治病花的钱,够我买两身新衣裳了……”
母亲没进门,转身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回到家,她看着炕上咳嗽不止的父亲,看着墙角堆着的药渣,看着九和青为了一毛钱的菜钱拌嘴,突然觉得这日子再也熬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九儿收摊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农药味。他心里咯噔一下,冲进里屋,看见母亲躺在地上,嘴角冒着白沫,身边倒着一个空药瓶。
“娘!娘!”九儿扑过去,抱起母亲冰冷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咋这么傻啊!你醒醒啊!”
父亲在炕上挣扎着坐起来,看到这一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像受伤的野兽,然后猛地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等哥哥嫂子们赶到时,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母亲没气了,父亲瘫在炕上,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喊着“债……债……”,嘴角流着口水。
九儿跪在母亲的尸体旁,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笑:看吧,都是因为穷,都是因为钱,娘才走的。他抬起头,看着哥哥嫂子们慌乱的脸,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了怨毒——若不是你们争来争去,娘咋会想不开?若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咋会成这样?
母亲的丧事办得寒酸。九儿把家里仅有的钱都拿了出来,买了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连烧纸都算计着张数。大哥想多买两刀纸,九儿拦住了:“省着点,爹还得吃药。”
大哥愣住了,看着这个被钱迷了心窍的弟弟,突然觉得陌生又可怕。
母亲下葬那天,九儿没哭,只是默默地跟着棺材走,手里紧紧攥着剩下的几块钱。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母亲走后,父亲彻底疯了。他时而哭时而笑,嘴里总念叨着“九儿啊,钱……”,有时候会突然抓起炕上的土往嘴里塞,有时候又会对着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弟兄几个商量着轮流照看,可没过几天,大嫂就嫌脏,二嫂说忙,三嫂直接回了娘家。最后,重担落在了九儿身上。他把父亲锁在里屋,每天送两顿饭,却从不进去看一眼。青劝他:“去看看爹吧,他怪可怜的。”
“可怜?”九儿冷笑,“他要是能挣大钱,咱娘能死?他要是不偏心,分家能吵成那样?”
他嘴上这么说,夜里却常常被父亲的哭喊惊醒。有一次,他忍不住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父亲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脏得发臭的破被,地上到处是屎尿,苍蝇嗡嗡地飞。那一刻,九儿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很快就被一股寒意取代——管他呢,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省点钱给儿子才是正经事。
父亲是在一个大雪天去世的。九儿早上送早饭时,发现他已经冻僵了,身体蜷成一团,像个没人要的破烂。九儿没叫哥哥们,自己找了块破席子,把父亲裹起来,找了两个邻居,偷偷埋在了母亲旁边的地里,连块墓碑都没立。
“爹走了,”他回来对青说,“省了药钱了。”
青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个曾经温顺得像姑娘的男人,如今心里只剩下钱和算计,连爹娘的死,都成了他省钱的理由。
父母的惨死像一道分水岭,彻底斩断了九儿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自私和贪心,眼里只有钱,为了钱,他可以不顾脸面,不顾情义,甚至不顾廉耻。
分家的事再也没人提了。哥哥们看着九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发怵,默默地把自己该还的债认了。九儿拿着父母留下的那三间土房,算了算自己还欠的债,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些钱都挣回来,而且要挣得更多,多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他。
只是他不知道,那颗被贫穷和仇恨扭曲的心,早已在追逐金钱的路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