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小学 我的老师
杨善兴
我小学未念完,只念到了四年级。
我们那时小学是六年制,一、二、三年级是初小,四、五、六年级是高小。我的一、二、三年级是在本村小学上的,那时我们村小学三个年级在同一个教室内上课,前面是低年级,后面是高年级。给其中一个年级上课时,老师就安排其他年级的同学做作业。
我同年级学生是十四名,高我一年级的学生只有三名,低我一年级的学生大约也有十几名。教室是三间土房,前面是土台子,后面有几张木桌子,凳子多是自带的。
这在当时的农村,应该是普遍现象,有歌谣为证:“黑屋子,土台子,里面坐着一群泥孩子。”
上课的老师只有一位,是金训清老师。金老师不但教我们语文,也教算术。还曾破天荒的教过我们一个表扬唱,内容是要我们讲卫生的,歌词共四句:
我是一个大苹果,
各个小孩都爱我。
请你回家洗洗手,
要是手脏别碰我。
1964年清明节,他带我们在郭庄小学表演(郭庄有烈士墓地,文革前每年清明节,中心校都会组织学生去扫墓),中心校还给我们这个节目发了一张奖状。
金训清老师是临清市金郝庄村人,那时也就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身材魁梧,额宽面阔,仪表堂堂。他对我们要求很严,也很负责任。那时雨水多,无论马颊河还是村周围湾坑都是满满的水,夏天时常有小孩不小心淹死的消息传播。他中午不睡觉,每天都去河边、湾坑边转,发现有下水的学生就拉上来打屁股五鞋底。
星期六上午放学时他给我们男生每人腿上印一个红印,星期一上学就逐个检查,发现有红印被水湿过的学生就打三鞋底。
金老师在我村执教的几年里,没有一个学生被淹的事件发生。许多年后,我们村的村民都还念他的好。
另外,他对我们学生还关心备至、爱护有加,重情重意。有一天,我父亲去县里开会去了,我母亲有急事去了我姥娘家,中午放学后我找不到地方吃饭了,金老师知道后就把我叫到他家吃饭,还让师母给我做了一个小油饼。
1978年,我在《山东建筑工程学院》上学放假回家,金老师听说后骑自行车十六里土路来我家看我,我和全家人都感动不已。
真想不到十三年了,金老师还记得他这个小学生。
1966年,我们升入了高唐县卅铺区高级小学,上小学四年级。真有一步跨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
学校的教室,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室内宽大明亮,还有玻璃窗。每两个学生有一张上翻盖带书箱的书桌,每两个学生有一条黄色的木板凳。
课程除了有语文、算术外,还有文娱、体育、劳动。每门课都有不同的老师授课。
班主任是田庆兰老师,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老师。田老师白白的,壮壮的,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其实田老师是很泼辣的人,在篮球场上跟男老师一样抢球上篮,毫不畏惧。
田老师不打学生,还很关心爱护学生。有一次课间,我忽然肚子疼,田老师就让我躺她寝室的床上,给我倒温开水喝,还安慰我说:“不要紧,躺一会就好了。”
学校的操场很大,有篮球场,也有排球场。操场东侧有两排高高的杨树,微风吹过哗啦啦响。
学校还有一片杏树林,杏熟了每个学生都能分几个甜杏吃。
学校有菜地,每个星期都能吃一次免费的水煮菜,这对一年到头盐水泡萝卜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次享受。
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课间十分钟。下课铃一响,几个班的同学一窝蜂地涌出教室,校园瞬间被欢声笑语占领。
最让人难忘的是去集市上宣传“抗美援越”。高年级的同学走在前面,打着彩旗,敲着军鼓,吹着军号。真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军号齐鸣。低年级的同学走在后面,都戴着红领巾,排着队,喊着口号,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在集市赶集的村民都会自动闪开路,有的还指指点点,这个是xx村的谁家的孩子,那个是xx村谁家的外甥,等等。我们站在队伍中间倍感自豪和骄傲。
那时的学校,处处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散发着活力和朝气。
正当我们满怀信心和希望,立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后为祖国、为人民做出重大贡献的时候,文化大革命来了。先是批“三家村”、“四条汉子”,接着是批“彭罗陆杨”、批“杨余傅”、批“六十二个叛徒”,再就是批“王关戚”,最后就是批“刘邓陶”了。这些对我们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就是个热闹,根本不知道咋回事。重要的是要学生给老师和校长写大字报,提意见。高唐县一中的个别中学生也来我校讲演、发传单,“点革命之火、煽革命之风”。还教过我们唱一首“红卫兵战歌”,歌词大概如下:
伟大的统帅,
发出了战斗号召,
文化革命战鼓敲。
文化革命战鼓声
滚滚激荡。
毛泽东思想凯歌
传遍四方。
英雄的红卫兵,
革命的小闯将,
革命史上写下了光辉的篇章。
……
(口号) 打倒走资派!
(口号)打倒走资派!
誓教那个旧世界彻底见阎王。
(口号)革命无罪!
(口号)造反有理!
(口号)革命……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些年龄大点的学生真的被煽动了起来,他们与“农中”的学生一起,分别成立了几个不同名称的红卫兵组织,冲击区政府,批斗区领导人(走资派),要钱,要经费。
在学校里面就是斗老师、斗校长。甚至发展到打老师,侮辱老师。
王老师(名字记不清了),是我们学校唯一的大学生,被揪了出来,说他是右派。有次开他的批斗会,几个男学生上台打他的头、踢他的屁股。王老师个头不高、但挺结实,脸黑乎乎的,有点前凸;衣服总是板板正正、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工作积极肯干,劳动课和我们学生一齐干活,不像别的老师只在一旁指指点点。
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有一位杨姓女老师,被几个学生在后背上刷满浆糊,贴了大字报。
被批斗的还有一位教算术的刘老师。
没有印象有人打邓校长,那时邓校长好像怀孕了,挺着个大肚子。大字报是少不了的,她寝室的墙上、门上、窗户上贴得都是。
随着运动的进一步发展,“打、砸、抢”在学校内也开始抬了头。有人砸开了学校图书室的门,里面的书籍被哄抢一空。待我和杨善义同学赶到时已所剩无几,杨善义从地上捡了一本小册子,《打开济南府》。我从地上捡了两本带有脚印的小册子,一本是《大战孟良崮》,一本是《莱芜之战》。都是革命老前辈的回忆录。
学校乱起来了,当地附近村民也不甘心落后于形势,不肯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便来学校偷教室的桌椅板凳和木门木窗(据说XX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学生桌凳)。
好端端的学校顿时狼藉一片,破败不堪。
书是念不成了,我们这些小学生只好“回家闹革命”去了。
1967年下半年,我给生产队饲养的牛拔草,那时别说庄稼长得不好,草也不长,一天拔两篮子草并非易事。这天,我忽然想起学校公共厕所的后面有草,便背起篮子,拿着镰刀去那儿碰运气。当我正拔着起劲的时候,王老师在厕所里走了出来。一看见我便招呼我去他寝室坐坐。我忙把篮子和镰刀放在一边,去了他的寝室。室内还有一位女老师,个头不高,短发,三十岁上下。王老师说:“我结婚了,这是你婶子。”并拿出几个糖块塞在我手里。王老师的爱人对我微微一笑就出去了。
大概王老师有太多委屈无处倾诉的缘故吧,竟对我这个还不怎么懂事的学生说起了他的人生遭遇和不幸。他说他也曾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学生,大学考得物理专业就是想学成后当科学家报效国家。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任教期间,有一名女学生说他撒尿对着她了。王老师当时年轻,不太冷静,说了些难听的话。谁知,那个女学生的舅舅在当地公安局工作,就把他逮了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关了几天就放了。1957年反右,有名额、没对象。有人揭发他进过“局子”、有瑕疵,可以定为右派。领导开始还觉得理由不很充分,这时又有人揭发他上大学时喊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万岁”的口号。不容分说,右派的帽子硬是这样被戴上了。并被发配到乡镇小学教书。
自那次见面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王老师,也没听说他又分配到什么地方去了。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也该平反了吧?在那荒唐的年代里,受伤的何止他一人呢!
注:我们那时学生之间年龄相差很大。我们班小学四年级,年龄小的学生十一、二岁,年龄大的学生有的二十多岁了。

作者简介:杨善兴,字工,号老善,舐墨轩主,山东省高唐县人。七旬老叟,头秃眼花。一生岁月,唏哩哗啦。年少务农,不精耕耘锄耙。自学中医,仅记陈皮山楂。入伍军营,功章从未胸挂。建筑事业,只能糊口养家。闲意文字,无非延缓呆傻。情系书画,犹似孩童涂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