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天一早,李林涛正式入职。先到厂长办公室登记报到,随后厂长带着他走进机修车间熟悉环境,一一引荐车间里的老师傅。李林涛态度恭谨,笑着和各位师傅握手问好,最后被交到八级修理工蒋兴伦手下做学徒。
蒋师傅手艺精湛,汽油车、柴油车维修,车床加工、磨轴研瓦样样精通,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能手。只是□□时期曾被扣上“资本主义技术权威”的帽子,遭到造反派批斗打压。历经风波之后,他行事谨小慎微,待人谦和低调,平日里更是小心翼翼做人。但为人忠厚勤恳,常年兢兢业业埋头干活,也正因踏实肯干,后来得以平反,深受厂里领导和工友敬重。
机修车间足有上千平米,里面堆放着各种物具;有拖拉机、山地卷扬机、高把汽油伐木锯,车床、铣床、钻床一应俱全。各式机具错落摆放,满眼都是机械零件。蒋师傅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大号扳手,正要检修一台出故障的卷扬柴油机。厂长隔着老远就高声招呼:“蒋师傅先停一停,给你分了个新徒弟,叫李林涛,白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
“好嘞。”蒋师傅立刻回身走到工作台,放下扳手搬过板凳招呼李林涛落座。突如其来收徒弟让他有些局促,言语都略显结巴:“欢迎你来!师傅心里高兴,你……吃过早饭了吧?”
“都上班了哪能没吃饭。”厂长看着蒋兴伦略显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林涛连忙扶师傅坐下说:“蒋师傅,往后还要麻烦您多多指点教导。”
“放心,车间里的活又脏又累,只要肯吃苦爱钻研,师傅保证你手艺将来不输八级工。”
蒋兴伦说得干脆利落,信心十足。厂长打趣道:“口气不小,小心把牛皮吹上天咯。”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不少。
厂长安顿好李林涛便离开车间,又去会计室安排杨柳青的工作。厂长走后,蒋师傅嘱咐李林涛先去劳保室申领工作服和胶鞋,指明路线让他办完手续再回来领取维修工具,下午正式上手干活。李林涛欣然应下,兴致勃勃出门办理。
下午,李林涛正式跟着蒋师傅实操学艺。他不怕油污、不嫌劳累,一会儿蹲跪递工具,一会儿趴在车底配合拆卸螺丝。临近下班,蒋师傅提前洗手换衣服离开,李林涛独自留下来收拾工具、清扫车间,总是最后一个走。蒋师傅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许这个踏实勤快的徒弟。
李林涛在校已经吃透机械理论知识,进厂之后重在实操打磨。他坚持每天写实习日记,对照课本结合现场维修实操,理论与实践相互印证,短短一周就快速掌握了不少机械维修技巧。
杨柳青接受工作后活少清闲,也曾几次来到车间里观望,见他埋头干活便没有上前打扰。那个年代男女相处十分拘谨,年纪相仿的青年更是少有私下交谈,大多只有工作往来才会简单搭话。杨柳青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林涛,几次想上前打招呼,都见他和师傅寸步不离,最终都作罢。
职工食堂主食是大米混高粱米,每日固定四样菜品,其中一份带荤腥,最便宜的是土豆搭配红白萝卜的三丁素菜,分低档、中档、高档三个价位,差价不小。职工需要先在食堂会计处兑换饭票,粮票分二两、四两两种,钱票有三分、五分、一角面额。打菜需要分头排队,想吃哪个价位就排对应的队伍。李林涛平日里大多选低档和中档菜,只每周六买一份高档荤菜改善伙食。杨柳青则常选中高档菜品。好几次排队打饭时,都会悄悄打量李林涛,端着餐盘特意坐到他身旁,四下无人时还会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菜拨过去,再夹走他碗里的素菜。李林涛心里难免尴尬,又不愿让对方难堪,只能尽量主动和身边男工友扎堆吃饭聊天,避免旁人闲言碎语。
入职半个多月,李林涛已经完全适应车间工作和集体生活,打算写一封家书向父母报平安。这天是周日,天色蒙蒙,山间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睡梦中的李林涛猛然惊醒,离家送别时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离别画面历历在目,泪水忍不住翻涌。在家门口母亲含泪挥手,火车开动前父亲强忍泪水的模样,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亲爱的爸爸、妈妈:您们好!
离家至今将近一月,直到工作彻底安顿下来才提笔写信,还望二老谅解。
一路辗转三天,先坐火车再换乘长途汽车,行程还算顺利,没有耽搁行程。
背井离乡外出工作,不能守在二老身边尽孝,让你们日日牵挂、操劳家事,儿子心中十分愧疚,愧对父母多年养育之恩,也挂念家乡的邻里亲友。如今我唯有在新岗位踏实苦干,不负家人期许,努力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这里地处林区,山清水秀,环境清幽。工作也合心意,拜了一位八级老师傅学艺。食堂一日三餐荤素齐全,可以自由挑选饭菜。天气转凉,我也及时添了厚衣物。厂里领导十分关照新人,时常嘘寒问暖。一切安好,请勿挂念。
祝愿二老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儿子:李林涛
1968年10月20日
家里收到信后,很快就给儿子李林涛回信了。说:
吾儿林涛:
来信已收悉,展读再三,得知你在外一切安顿妥当,我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离家将近一月才写信,爸妈完全理解,在外奔波求职安顿自己,本来就辛苦,不必为此心怀愧疚。
听闻你辗转三天路程顺利抵达林区,我们既心疼路途劳累,又为你能独自远行打拼感到欣慰。你说在外务工不能守在身边尽孝,不必太过自责。男儿有志在四方,外出学艺打拼、踏实做事,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家里一切安好,家里的事我们都能打理妥当,邻里亲友也时常互相照应,你不必惦记家里,专心钻研手艺就好。
林区山清水秀环境宜人,又有幸拜八级老师傅学艺,是难得的机缘。平日里虚心向师傅请教,多吃苦多积累本事,踏踏实实学好一门手艺。厂里领导体恤新人,食堂伙食也周全,天气多变记得及时增减衣物,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出门在外身体健康才是根本。工作再忙碌也要按时吃饭休息,别熬夜硬扛。不用总牵挂家中,我们会保重身体,日常起居都安稳。你在外安分做事,待人诚恳,守住本心好好奋斗,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有空闲暇时可以常写写信或是打个电话报平安,便是我们最大的安慰。
盼你潜心学艺,学有所成,万事顺心。有空记得常回家看看。
父母言写
1968年11月15日
李林涛收到家书,拆开细细读完父母的回信,连日来紧绷的心一下子松软下来,鼻尖不自觉微微发酸。原本一直因为不能守在父母身边尽孝而满心愧疚,总觉得自己远行打拼让二老日夜操心,可字里行间全是父母的体谅与宽慰,他们非但没有半句埋怨,反而宽慰我男儿志在四方,让我不必牵挂家里,专心学艺。
想起当初辗转三天赶路,初到陌生林区独自适应新环境的日子,偶尔也会在深夜感到孤单迷茫,遇到学艺上手慢的时候也曾暗自焦虑。看到爸妈叮嘱我虚心跟着八级老师傅学习、好好照顾身体、按时吃饭休息,还有厂里领导多珍惜这份机遇的话语,心里瞬间充满了底气。原来远方一直有家人默默做我的后盾。
知道家中一切安好,邻里也互相照料,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父母越是温柔体谅,他越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沉下心苦练手艺,不怕吃苦受累,好好跟着老师傅学真本事,踏踏实实做好手头工作。
往后空闲的时候要多给家里写信、打电话,及时汇报近况,不让二老忧心。将来学有所成,一定好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早日做出成绩,回家好好陪伴孝敬他们。此刻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再辛苦也都值得。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便踏入冬月。大雪过后,朔风呼啸刺骨,东北林区的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皑皑冰雪覆满山野,苍茫大地裹上素白银装,凛冽之中自有一番清冽皎洁的雪景。松柏的枝叶被厚重积雪层层掩埋,再也瞧不见往日苍翠;杨桦树干积着一拃厚的白雪,纤细光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悠悠摇晃。几只乌鸦栖立树干,时不时扑棱翅膀抖落肩头积雪,在冰封的山林里四处盘旋,饥寒交迫,苦苦寻觅着落腹的食物。林间土路凝结一层光滑坚冰,宛若透亮玻璃,行人稍不留意便会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
冬月第一个星期天的清晨,李林涛正住在单间宿舍里。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壁烤得发烫,驱散了窗外漫天寒意。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面窝头,望着窗户外白茫茫的林海出神。
昨天厂长通知,今早要组队深入山里巡查盗伐踪迹,如今山林冰封雪盖,进山行路凶险万分,可盗木的不法分子偏偏专挑寒冬隐蔽作案。本来李林涛是学机械修理,没有巡查任务。可是林场缺少年轻人,临时借用,李林涛听说进山是件新鲜的事儿,也是第一次才满意答应。
简单啃完早饭,李林涛弯腰系紧棉靴鞋带,又往腰间别上一把开山刀,将防寒手套、手电筒塞进帆布挎包。推开木门的刹那,凛冽寒风瞬间灌进衣领,呼出的热气转瞬凝成白雾。院里,林场另外两名巡护员已经备好狗拉雪橇,雪橇上捆着麻绳、防滑冰爪和应急干粮。
“林涛,今儿山里风雪又大了几分,咱们走西侧山沟,那边往年最容易有人偷伐红松。”老巡护员老王扬声招呼,手里用力拉紧雪橇缰绳。
李林涛点头应下,踩着冰面小心翼翼登上雪橇。雪橇犬踏着厚厚的积雪奋力向前奔跑,雪沫飞溅,两侧挺拔的林木飞速向后倒退。越往深山深处行进,积雪越深,不少低洼处雪层没过膝盖,原本清晰的林间小路彻底被冰雪掩埋。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旁,李林涛忽然瞥见雪地里几道新鲜的车轮印记,印记被风雪半掩,却依旧能看出是重型四轮车碾压的痕迹。
“不对劲,有人刚来过这里。”李林涛抬手示意停下,三人纷纷握紧防身工具,循着车轮印向着密林深处潜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格外费力,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林间隐约传来电锯嗡鸣的声响,断断续续穿透风雪。
三人对视一眼,压低身形借着粗壮树干隐蔽靠近。只见三名蒙面男子正围着一棵粗壮红松作业,树干根部已经被锯开大半,一旁还堆放着几段截好的原木,四轮车停在不远处的背风凹地。
“林场禁伐区域,立刻放下工具不许动!”老王厉声喝止,李林涛顺势上前堵住对方退路。盗伐之人见行踪暴露,先是慌乱一瞬,随即仗着人多想要强行驾车逃窜。冰封的地面让四轮难以提速,李林涛看准时机飞身上前拽住开车人,配合老王两人分头拦截,几番周旋之下,终于将几名盗伐者控制住,收缴了作案工具和原木。
处理完现场,天边已经临近正午。三人将盗伐人员和赃物押上雪橇返程,返程路上风雪渐渐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原之上,皑皑冰雪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李林涛回头望向安然伫立的茫茫林海,纵然冬日苦寒、巡山艰辛,守住这片山林,便是寒冬里最踏实的意义。
昨天李林涛三人进山拦截盗伐分子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了丰林机修厂车间里面。机床轰鸣的间隙,工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都夸赞李林涛年轻果敢,敢在冰封深山里直面盗木歹徒,替林场守住了珍贵的红松林。
会计杨柳青一早整理完月度维修台账,听见办公室外几名师傅闲聊说起这件事,心里不由得一动。她平日在厂里做账对账,和李林涛并不算常碰面,只知道他踏实肯干,每次机修设备进山抢修,都主动扛最重的活。如今听闻他与王师三人堵截盗伐团伙,心里既敬佩又隐隐有些担心,琢磨着要当面慰问一番。
午休时分,杨柳青从宿舍拿来一个厚实的粗布包裹,里面是她连夜赶织的羊毛护脖和一副加厚毛线手套,又打了满满一搪瓷缸温热的红枣姜茶,踏着厂区结冰的小路,走向车间又到林涛跟前。
车间里李林涛正蹲在墙角清理昨天沾了冰雪和泥污的棉靴裤脚,手腕处还留着一道拉扯时蹭出的浅浅擦伤。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柳青站在身旁,一身干净素雅的工装,眉眼温和。严肃地说: “李林涛你胆子真大?”
杨柳青轻声开口,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接着说:“厂里大家都听说了你昨天进山的事,太冒险了。深山天寒地冻,巡山又免不了拉扯磕碰,这副手套和围脖是我自己织的,防寒耐磨,姜茶趁热喝,暖暖身子。一点小心意,别推辞。”
李林涛愣了一下,连忙擦了擦手上的雪水,有些局促地接过来。顺口说:“多谢杨会计,实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工作。”
“什么分内之事?是临时借工,没必要拼着风险去做,既然你能安全回来,就值得我敬佩。”
杨柳青像是批评,又是在关怀,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擦伤上,眉头微蹙继续说:“怎么也不及时处理伤口?寒冬里冻伤容易发炎,我办公室备了碘伏和纱布,等下跟我过去简单包扎一下吧。刚才厂长也说了,等上报林场总部,会对你这次见义勇为、守护林区的行为予以表彰。只是往后进山巡查一定要多加小心,山林冰封路况复杂,盗伐人员也穷凶极恶,不能单凭一腔热血硬拼。”
李林涛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郑重点头:“我记下了,以后巡山会做好周全准备。这份礼物我收下了,回头有空我再登门道谢。”
杨柳青浅浅一笑,没再多打扰,叮嘱他记得处理伤口后便转身返回办公楼。
寒风掠过院墙,李林涛握着柔软厚实的毛线手套,望着柳青的背影,心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