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荷花农庄 小屋竹林)
(三胖原文)
五一(改编)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翻涌着,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响。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瓦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是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想把那件事写下来。农历六初一的凌晨,竹林小屋的灯只燃着一盏,连月亮都懒得照进来。
(二十年前的庄稼汉三胖哥)
那年我二十六岁,新婚不过三个月,整个人像是被蜜水泡过似的。每天天不亮就醒了,穿了一套运动衣在老宅的泥巴院子里打太极拳。院子东头有两株桃树,是爷爷手里种下的,三月里开得烂漫,粉色花瓣落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鸟叫声从椿树上掉下来,脆生生的。
那天早上我记得格外清楚。天是那种洗过的蓝,风像二八少女的手,轻轻柔柔地拂在脸上。我一招"野马分鬃",双臂缓缓展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小猫挠门。
(三胖哥的农村生活)
我没停。太极拳最讲究心静,外头的事得先放一放。云手,单鞭,提手上势——我一样一样地打下去。太阳爬上东厢房的屋脊了,桃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贴在白褂子上,像粉色的补丁。那哭声还在。我的"金鸡独立"差点没站稳。
"这孩子,怎么哭了这么久?"我擦了把颈窝里的汗,朝隔壁喊了一嗓子,"大哥!大清早的哄哄娃嘛!"
没人应。院墙那边静得出奇,只剩孩子的哭声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农民歌手三胖哥)
我又打起拳来,可手底下明显乱了。揽雀尾做成了单鞭,白鹤亮翅忘了展翅。"不对。"我停下步子,那哭声更弱了——不是孩子哭累了的那种弱,是像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窜一窜的,随时要灭。
我几步走到隔壁大门前,伸手一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堂屋里暗沉沉的,飘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右侧卧房的门缝里,黑烟正往外涌,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
"二哥!二哥!快起来!"我嗓门都劈了,一脚踹开隔壁二哥家的大门,"大哥家出事了!"
(农民歌手三胖哥)
二哥当过海军,睡梦里一骨碌爬起来,棉裤只套了一条腿就往这边跳。我顾不得等他,猛地推开那扇黑烟弥漫的房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差点把我顶个跟头——蜂窝煤没烧透,毒气混着焦炭味,扑面就是一口腥甜。
大哥蜷在东墙角,头歪着,嘴边全是白沫,脸色青黑。大嫂趴在床脚,两眼翻白,呕吐物糊了半边脸。床上的被窝里,那个一岁的孩子只露出小半张脸,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小胸脯一起一伏,像风里的烛火。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冷静铺了过来。我听见自己喊:"媳妇!快过来!大嫂也来!开窗!把门掀了!通风!全都通风!"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那天我的脸白得像纸,但手上的动作快极了——三步并两步冲到窗前,哗啦推开木窗;转身扯下门帘,把门板整个卸下来靠在墙边;然后又回头,和大嫂一人一边,把大哥从墙角拖出来,平放在堂屋穿堂风最猛的地方。
(三胖哥的丰收喜悦)
二哥这时冲进来了,他二话不说帮忙抬起大嫂,我媳妇抱出孩子,一家四口全挪到了堂屋地,和二哥的床上。我跪在大哥身边,拇指死死掐住他的人中,指甲盖都掐白了。没醒。大嫂也没醒。只有孩子在微弱地哼唧,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120!二哥!赶紧打120!让他们停在村口大路上,哪个最危险先拉哪个!"我吼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跑。村东头的郎中是八爷,家里祖传三代开药铺,我穿过三条田埂、翻过一道沟坎,跑了足有一里多地,气喘吁吁地把他从老人家从地边拉走:"快!回家拿上家伙!煤气中毒!四口人!"
(二十年前的三胖哥)
等我带着郎中跑回大哥家的时候,二哥说120已经在路上了。郎中翻开大哥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大嫂的鼻息,从药箱里掏出几根银针,在两人的人中、百会、涌泉各扎了几针。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哥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口白墨,眼睛慢慢睁开了,嘴角轻轻的跟我说,33÷3,怎么老是除不完?当时我开心的说,要是除完了等于零,你就拜拜了,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大嫂是后来才醒的。孩子被郎中抱在怀里,往嘴里喂了几口淡盐水,哭声终于又亮堂起来,响响亮亮的,跟春天早上第一声鸟叫似的。
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堂屋里,大哥靠在墙上,脸上还有黑印子,但能说话了。二哥一家为了感谢郎中,在灶房里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苗,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盆白菜粉条汤。我在鱼塘边,用铁锹加固鱼塘,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我扛着锄头回家,路过二哥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热闹得很。八爷说了一句:"迅呢?怎么没叫他?"
二哥端着碗愣了一瞬,然后跑出来,老远就喊:"新迅!快来喝两盅!"
我推让了两句,还是被拉进去了。桌上菜还没怎么动,二哥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沱牌酒。大哥坐在对面,嘴唇还发白,他举着杯子的手在抖,说:"新迅啊,今天要不是你,我这一家四口……"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连忙摆手:"分内的事。换谁碰上了都得管。"
那杯酒我喝了,又甜又辣,顺着嗓子一路烧到心里。那天回家的路上,桃花瓣落了满头满肩,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就是那两株桃树。
(三胖哥的果子成熟了)
可是后来。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起的事。也许是过了三四个月,也许是第二年春天。大哥见了我,眼神开始躲闪。起初我以为是那件事让他不好意思,可渐渐地,不是躲闪,是冷淡。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淡。我远远地打招呼,他嗯一声就转头走了。我媳妇跟他媳妇在村口碰上了,人家眼皮子都没抬。
我花了很久才隐约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了话。也许是说我那天"多管闲事",也许说我是"为了出风头",也许说了更难听的。我永远查不清是谁,也永远搞不明白为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每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就再没有人跟我打一声招呼。
二十七年前的春天,我穿着一一套运动装,在桃树下打太极拳。我推开一扇门,救了四条命。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漂亮的一件事。
二十七年后今天,我坐在竹林小屋里,瓦罐的水早就烧干了。窗外的风把竹子吹得摇来晃去,沙沙沙,沙沙沙,像极了那年春天早晨的鸟叫。
(三胖哥竹林小屋的故事多)
桃花早谢了。可在我心里,它好像一直开着。粉的瓣,绿的叶,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白褂子上,落在那扇被推开的门前,落在四条活过来的命上。
只是再也没人来看花了。
(三胖哥)
农历六初一
荷花农庄 竹林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