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

作者：黎佳君

柳树林第一次被人喊“柳大师”的时候，正蹲在自家后院的老柳树下翻酒糟。那年他四十二岁，手上的茧子比后院那棵三百年的老柳树皮还厚，指缝里嵌着的酒糟味，洗三遍手都能在饭桌上被媳妇嫌弃。

柳家的酒坊在柳家湾传了三代，那秘方是爷爷当年在逃荒路上救了个老酒匠换来的，传子不传女，临咽气前攥着他的手，把写着配方的黄纸塞他掌心，只留了一句话：“水是根，粮是魂，心歪了，酒就先歪了。”柳树林那时候还年轻，只当是老人传下来的规矩，没往深里想，靠着这秘方，在后院搭了三个泥窖，起早贪黑地酿。

头三年酒卖得艰难，他推着木车走三十里地赶圩，酒坛子上贴个红纸条，写着“柳家烧锅”，人家尝一口，眼睛就亮了。那酒入口是绵的，落喉是甜的，后劲儿带着点高粱的香，不上头，第二天起来头不疼。口口相传，不到五年，柳家湾方圆百里，办喜事、敬长辈，都以能拎两斤柳家烧锅为荣。柳树林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盖了新瓦房，给媳妇打了银镯子，连村头的老支书见了他，都要递根烟，喊一声“柳师傅”。

真正让他跳出柳家湾的，是那年县里的招商酒会上的一场意外。当时县国营酒厂的主打产品“青川春”摆在主席台上，邀请各界代表品鉴，结果一个老教师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当着众人的面说：“这酒辣喉，上头，还不如柳家湾柳树林家的土烧锅。”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刚好被坐在主位的副县长张为民听进了耳朵里。

张为民主管工业，正为县酒厂连年亏损的事愁得掉头发。第二天他就带着办公室主任，开着辆桑塔纳往柳家湾跑，车停在柳家那两间土酒坊门口的时候，柳树林正光着膀子往甑锅里添料。张为民走进酒坊，拿起柳树林刚酿好的新酒尝了一口，猛地拍了下大腿：“老柳，你这酒是宝贝！跟我回县里，当国营酒厂的技术顾问，把咱们青川春的牌子做起来，让全县人都喝上正宗的好酒！”

柳树林当时手里还攥着酒瓢，看着眼前穿着干净衬衫的领导，看着那辆锃亮的小轿车，脑子懵了好半天。他一个农村酒匠，居然能进县里的国营大厂当干部？当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媳妇劝他：“咱在家酿小酒也能过日子，心里也踏实，去了县里，规矩多。”其实媳妇心里还有一个意思没有明说，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虽然会酿酒，但文化低，素质不高，自制力差，一旦去了国营单位，怕管不住自己。可柳树林却态度坚决地说：“这是机会，咱柳家的秘方，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后院的泥窖里。”媳妇知道拦不住，只能随他。

进县酒厂那天，柳树林戴着大红花，全厂开了欢迎大会。厂长亲自给他递茶杯，称他“柳大师”，电视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追着他拍。他把祖传的秘方拿出来，盯着车间里的每一道工序，水必须是后山的清泉水，高粱要选颗粒饱满的红皮粮，发酵的温度差一度都不行。不到半年，新改良的青川春上市，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当年酒厂的利润翻了三倍。柳树林成了县里的名人，报纸上登他的照片，称他“酿酒功臣”，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连不认识的人都要跟他点头打招呼。

他的办公室从车间角落的小隔间，搬到了办公楼三楼朝南的大房间，门上挂着“技术总顾问”的铜牌，桌上摆着别人送的钢笔、保温杯，还有印着他名字的工作证。以前他蹲在地上翻酒糟，现在出门有人给他开车门，开会的时候主席台上给他留位置。柳树林渐渐觉得，自己以前在柳家湾的那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但人的欲望就像发酵的酒糟，温度够了，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当时酒厂的副厂长位置空了出来，几个资历老的科长争得头破血流，柳树林看着那个位置，心里也痒了。他去找张副县长汇报工作，话里话外透露出想往管理岗走的意思，张为民笑着拍他的肩膀：“老柳，你是技术人才，只要能让酒厂效益再上一个台阶，副厂长的位置，优先考虑你。”

这句话像一把火，把柳树林心里的那点念想烧得滚烫。他回到办公室翻报表，看着粮食采购的成本单，突然动了心思：现在一斤高粱一块二，要是掺三分之一的陈粮、碎粮，一斤就能省四毛，一个月下来，光原料钱就能省十几万。一开始他也慌，想起父亲说的话，可转念一想，反正秘方在我手里，勾调的时候稍微调整一下，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他在全厂大会上提出“降本增效”的方案，把原来的纯粮比例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用低价的薯干、陈米填充。一开始车间的老技师反对，说这样酿出来的酒味道不对，柳树林把脸一沉：“我是祖传的酿酒师，我还能不懂酒？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第一批降本后的酒酿出来，柳树林亲自上手勾调，用香精调香味，用甜味剂压杂味，居然真的蒙混过去了。成本降了近一半，酒厂的利润当月就暴涨，柳树林在大会上被点名表扬，不到三个月，副厂长的任命书就下来了。

捧着任命书那天，柳树林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开了一瓶最早用纯粮酿的青川春，喝了半瓶，觉得这酒的味道好像也没以前那么香了。但他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最近太累，味觉出了问题。

尝到了甜头，柳树林的胆子越来越大。后来干脆从外地进了廉价的食用酒精，直接加水加香精勾兑，贴上青川春的商标就往外运。这样一来，成本从原来的八块钱一斤，降到了八毛钱一斤，利润翻了几十倍。酒厂的效益像坐了火箭，连市里都发来了表彰奖状，柳树林成了全省的“优秀企业家”，到处去做报告。

当时老厂长马上要退休，柳树林盯着厂长的位置，知道关键还在张副县长那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送两瓶酒，而是把厂里的“特供酒”装进精致的礼盒，里面塞着红包、购物卡，甚至直接把现金装在酒箱子里往领导家里送。张为民家里的储藏室，堆得满满当当全是青川春的礼盒。柳树林还在酒厂的招待所里设了专门的“接待点”，请来检查的领导喝酒，安排人陪，酒色往来之间，他和各个部门的领导都熟络了，大家都夸柳树林“会办事”，厂长的位置，似乎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他那时候已经完全忘了柳家湾后院的老柳树，忘了父亲攥着他手说的话。他觉得自己酿了一辈子酒，最懂的就是怎么勾兑出人人都爱喝的“好酒”，那些规矩、良心，在实打实的利益和地位面前，轻得像酒糟里飘出来的蒸汽。于是他开始讲究起来，出门总是西装革履，派头十足，身边要有女秘书，不上档次的车不坐，没有山珍海味的席不吃，没有好处的合作不谈，组织部门组织的领导干部学习会和纪委召集的廉政学习他从不参加，甚至私下里还抱怨：我是抓经济工作的，酒厂没有我就不行，只要经济效益上去了，其它与我没有关系。

就在柳树林自我感觉良好，整天飘飘然的时候，酒厂却发生了一件变故。冬天的傍晚，县医院突然送进来三个中毒的病人，都是喝了在小卖部买的青川春之后，上吐下泻，眼睛模糊，其中一个老人本来就有高血压，抢救了两天还是没能醒过来。家属一纸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纪检监察部门和市场监管局。

执法人员冲进酒厂仓库的时候，柳树林正在指挥工人往酒瓶子里贴商标。仓库角落堆着的工业酒精、香精、甜味剂，堆得像小山一样，几百箱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假酒，被当场查封。顺着酒箱子里藏着的转账记录、购物卡凭证，纪检监察机关顺藤摸瓜，很快就牵出了张为民那一串受贿的干部，柳树林的厂长梦碎了，手上戴着手铐，站在了法庭的被告席上。

庭审那天，法庭的桌子上摆着一排作为证据的酒，有他刚进酒厂时酿的纯粮青川春，有后来降本增效的半粮酒，还有最后出事的那批工业酒精勾兑的假酒。法官让他当庭辨认，说你是祖传的酿酒大师，你尝尝这些酒，哪些是你酿的。

法警把第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柳树林端起来抿了一口。那味道瞬间就撞进了他的喉咙里——是当年在柳家湾后院，他守着泥窖，用后山泉水、饱满红高粱酿出来的酒，入口绵，落喉甜，后味带着粮食的香气，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开窖时，飘满整个院子的酒香。他的手突然开始抖。

第二杯酒入口，味道淡了点，杂味压不住，是他第一次降本增效，掺了陈粮碎粮的那批酒，那时候他第一次动了歪心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对不起父亲留下的秘方。

第三杯酒递过来，他刚碰到舌尖，一股刺辣的味道就烧得他一缩脖子，呛得他直咳嗽。那酒里全是工业酒精的刺鼻味，香精的甜腻味，喝下去像有团火在烧喉咙，根本不是酒，是害人的毒药。

柳树林端着杯子，突然就哭了。他想起父亲临死前，坐在老柳树下，给他尝新酿的酒，跟他说：“树林啊，咱们酿酒的，一粮一水都不能糊弄人。好酒苦酒都是自己酿的，关键要看良心正不正。良心歪了，你酿出来的酒，迟早要回来呛自己的喉咙。”

那时候他蹲在父亲身边，还笑着说爹你放心，我肯定酿一辈子好酒。可后来他进了县城，戴了大红花，当了大师，被荣誉和地位泡得晕头转向，把良心泡软了，泡没了。他以为自己偷工减料是聪明，以为用酒铺路是本事，以为那些假酒能蒙混所有人，可到最后，自己酿的毒酒，终究要自己咽下去。

法庭的判决下来，柳树林犯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了无期徒刑。那些收过他酒、受过他好处的领导，也一个个被开除公职，送进了监狱。柳家湾后院的那几百年的老柳树，后来被县里的廉政教育基地保护了起来，树底下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树林父亲当年说的那句话：“人生犹如酿酒，好酒苦酒都是自己酿的。”

柳树林被押进牢房，听着哐当的关门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自己酿下的苦酒，只能由他用余生来独自品尝。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