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江赏荷
作者：刘有良


       车沿着S219省道往西行，漫山的绿意顺着车窗一路铺展，风里的暑气渐渐被清甜的水汽揉散。转过一道缓坡，连片的碧色忽然撞进眼里——那便是城步苗族自治县西岩镇的资江村了。这座藏在湘南山坳里的村落，傍着青山绕着流水，把一千二百亩荷塘种成了盛夏最动人的诗行，连风掠过田埂时，都裹着软乎乎的荷香，漫过衣襟，悄悄落进怀里。





       刚踏上村道，就被迎面而来的绿意裹住了。谁能想到，几年前这片连片的良田还受着镉超标的困扰，连稻穗都难以沉实。资江村的两委班子偏生想出了以荷治地的法子，把满田的荷种种下去，让清瘦的荷花一点点把受了伤的土壤慢慢养回生机。如今站在田埂上望去，哪里还能寻到半分旧日的痕迹？层层叠叠的荷叶从脚边一直铺到天的尽头，浅绿的新叶卷着嫩尖，像攥着小小的拳头往风里探，深绿的老叶舒展成撑开的圆伞，把细碎的阳光筛成满地晃荡的碎金。风从田的那头吹过来，千万片荷叶齐齐晃荡，翻起一层接一层的绿浪，沙沙的声响漫过耳畔，像整座荷塘都在低声说着夏日的私语。





       粉的白的荷花就站在这绿浪之间，姿态各有各的灵动。完全绽开的花瓣润得像浸过月光，嫩黄的花蕊顶着细碎的花粉，风一吹就晃着身子，像穿了素色裙衫的姑娘踮着脚在叶间跳舞；半开的花苞犹抱琵琶，只悄悄探出半片粉瓣，像怕生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偷瞧来人；最顶端的小花骨朵鼓得饱胀，尖尖的花尖晕着浅红，像蘸了胭脂的毛笔，等着在蓝天下写下夏日的诗句。偶尔有白鹭从叶隙间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白影子擦着荷尖掠过去，把满塘的荷香撞得四散开来，连远处的青山都浸上了淡淡的清甜。





       沿着一千五百米的观光步道慢慢走，鞋底沾着点田埂边的湿意。步道绕着荷塘弯弯曲曲向前延伸，两旁的荷枝几乎要探到身侧来，伸手就能碰到润凉的叶边。有晨露还嵌在荷叶的纹路里，风一吹就滚来滚去，像撒了满盘碎钻。穿苗族服饰的阿婆挎着竹篮从身边走过，竹篮里装着刚掐下的嫩藕尖，翠生生的尖儿还滴着水，阿婆笑着招呼我们去她家尝尝刚做好的荷花饼，香气混着荷香飘出去老远。身旁放学的孩童追着蜻蜓跑过，笑声惊飞了叶下躲凉的小青蛙，“咚”的一声跳进水里，把倒映在水面的云影搅得碎成一片。





       正沿着步道走得满身轻爽，远处传来“呜呜”两声轻响，明黄色的花海小火车从荷塘的拐角处探出头来。我们踩着台阶坐上去，小火车慢悠悠地沿着轨道往荷田深处开，车身离盛放的荷花近得几乎能碰到花瓣。风从车窗里灌进来，把满车厢都填得满满的荷香，身旁的小姑娘伸手接着飘进来的花瓣，发梢上都沾了点浅淡的甜。轨道两旁的荷叶擦着车身轻轻晃，绿的叶粉的花从眼前次第掠过，远处的村落屋舍飘着袅袅炊烟，背后的青山浮着薄薄的云，人坐在车上，像整个人都飘进了古画里。没有城市小火车的轰鸣吵闹，只有车轮轻轻碾过轨道的轻响，混着满耳的蛙鸣蝉声，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同行的人靠在窗边闭着眼，连手机都忘了掏出来，只静静吹着风，把满身的疲惫都随着荷香吐了出去。





       从荷塘出来往村落深处走，更能摸到这座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藏在烟火里的温度。平整的水泥路通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口，农网改造后的电线整整齐齐架在檐下，自来水管顺着墙根接到灶边，连田埂边的路灯都亮得透亮。村部的“一站式”调解室门口坐着下棋的老人，往日里邻里间偶尔拌两句嘴，到这里坐下来喝杯茶，心结就跟着解开了，真正做到了矛盾不出村。农家书屋的窗边摆着好几排关于荷花种植的书籍，几个年轻的村民正凑在一起，跟着湖南农大派来的技术人员讨教今年的管护技巧。村道两旁的宣传栏画着彩画，写着孝老爱亲的小故事，风吹过的时候，连巷子里飘着的糯米香都裹着安稳的烟火气。





       靠着这满塘的荷花，资江村的日子慢慢红火了起来。“公司+农户+村支集体经济+高校技术指导”的模式转得稳稳当当，一千二百亩湘莲不仅养好了土地，更成了全村人的“金荷包”。夏天摘荷花、采藕尖，秋天收莲房、挖莲藕，连荷花须都能做成清润的茶饮，村集体的收入一年年往上涨，往日里只能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乡亲，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计，八十七个脱贫户、一百一十户农户不用再背井离乡，既能赚到工钱，傍晚还能回到自家的热炕头吃上一口热饭。村部旁边的加工厂里，阿姨们正把刚做好的荷花饼装进印着荷花纹样的包装袋里，等着寄到全国各地去，她们指尖沾着点面粉，脸上的笑容比身旁的荷花还要鲜亮。





       要是逛够了荷塘，大可往周边的大洞峡谷走一走。五公里长的峡谷藏在原始次森林里，参天的古树把毒辣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溪顺着石缝一路淌下来，把大大小小的石块磨得光滑圆润。踩着凉丝丝的溪水往深处走，耳边只有水流撞在石头上的叮咚声响，几处小瀑布从崖上落下来，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连盛夏的暑气都消得一干二净。往远处望，山风裹着荷香从荷塘的方向飘过来，和峡谷里的草木气息缠在一起，你才忽然懂了资江村的妙处——它从来不是把风景和生活割裂开的地方，荷塘的荷香飘进村民的灶屋，峡谷的清泉流进连片的稻田，漫山的绿意养着这方水土的人，而这里的人，又用双手把这片土地照料得愈发鲜活。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整座荷塘都浸在了暖金色的夕阳里，粉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柔光，连荷叶上的水珠都泛着金。我们站在田埂上往远处望，村落的屋顶飘着炊烟，晚归的村民扛着农具往家走，小火车的明黄色影子在绿浪里慢慢晃，风裹着荷香一阵接一阵吹过来，漫过衣襟，漫过发梢，漫过心底所有攒了许久的疲惫。原来最动人的诗意从来都不在远方，它就藏在资江村这片接天的荷叶里，藏在阿婆递过来的荷花饼的甜香里，藏在村民们脸上踏实的笑容里。这满袖的清风，满怀的荷香，就是湘南山坳里，夏日最温柔的馈赠。